爷爷倒下的那个冬天,是我这辈子见过最长、最冷、也最绝望的冬天。
医院的白纸黑字像一道催命符,“准备后事”四个字轻飘飘落在家里,却重得能把人压垮。奶奶整日以泪洗面,原本硬朗的身子迅速垮了下去,眼睛红肿得几乎睁不开,说话有气无力,走起路来摇摇晃晃,仿佛一阵风就能把她吹倒。父亲则彻底变了个人,从前沉默寡言,如今更是整日阴沉着脸,烟一根接一根抽,屋子里总是弥漫着呛人的烟草味,混着药味、霉味和挥之不去的愁苦,压得人喘不过气。
曾经那个因为爷爷在镇政府当厨师,而勉强算得上安稳的家,在短短几天之内,迅速崩塌、碎裂,变成一地狼藉。
家里没有了收入来源。
爷爷的食堂工作没了,开起来的小饭店关门了,别说赚钱,就连维持基本的吃饭都成了难题。奶奶为了给爷爷治病,把家里能卖的东西全都卖了——柜子、桌子、多余的被子、仅有的几件铁器,甚至连爷爷平时用的一些旧工具,都被拖去换了买药钱。可那些钱对于脑血栓的治疗来说,不过是杯水车薪,扔进医院里,连个声响都听不见。
爷爷躺在炕上,一动不动,话不能说,饭不能自己吃,大小便都需要人伺候。奶奶每天天不亮就起床,烧水、擦身、喂饭、洗衣、收拾屋子,还要时刻盯着爷爷的情况,生怕他有半点闪失。一个本该安享晚年的老人,硬生生被生活逼成了连轴转的佣人,没日没夜,看不到尽头。
我那时候太小,帮不上什么忙,只会在一旁看着,看着奶奶累得直不起腰,看着爷爷毫无生气地躺着,看着家里一点点空下去,心一点点凉下去。
我不敢哭,不敢闹,不敢提要求。
以前爷爷还健康的时候,我会撒娇,会闹着要吃白面馒头,会拉着爷爷的手去铁路边捡煤块。可现在,我连大声说话都不敢,我怕惹奶奶生气,怕给这个已经摇摇欲坠的家,再添一点麻烦。
我学会了懂事,也学会了恐惧。
可苦难从不会因为一个孩子的懂事而手下留情,相反,它会一股脑地压上来,直到把人彻底压垮。
最先爆发的,是家里的矛盾。
父亲本就不是一个能扛事的人。爷爷是家里的顶梁柱,也是他心里的靠山,如今爷爷一倒,他整个人就慌了,慌到极致,便只剩下暴躁和怨怼。他开始整天整夜不回家,有时候出去一整天,回来的时候满身酒气,眼神浑浊,一言不合就摔东西,就骂人。
他骂命苦,骂世道不公,骂爷爷不该病倒,骂家里拖累他。
奶奶听不下去,跟他吵。
一吵,家里就鸡飞狗跳。
我缩在炕角,捂着耳朵,不敢听,不敢看,眼泪无声地往下掉。我不明白,为什么曾经还算和睦的家,会变成这个样子。我不明白,那个偶尔还会对我笑一笑的父亲,为什么会变得如此陌生、可怕。
争吵越来越频繁,越来越激烈,终于在一个深夜,彻底爆发到无法挽回的地步。
我被一阵剧烈的争吵声惊醒,睁开眼,屋子里一片昏暗,只有窗外透进来一点点月光,照亮满地狼藉。奶奶的哭声撕心裂肺,父亲的怒吼震得土墙都发颤。我听不懂他们具体在吵什么,只听见“离婚”“不过了”“这个家完了”这些冰冷刺骨的字眼。
那一刻,我小小的心,像是被一只手狠狠攥住,疼得喘不过气。
我知道,这个家,要碎了。
几天后,父母真的离婚了。
没有仪式,没有争吵,只有一张薄薄的纸,把这个本就破碎的家,彻底分成两半。我那时候不懂离婚意味着什么,只知道母亲收拾了简单的行李,红着眼睛看了我一眼,然后转身,头也不回地走出了家门。
她走的那一天,我没有追。
不是不想,是不敢。
我怕一开口,眼泪就止不住,我怕我一哭,就会让她更难过。
我就站在门口,看着她的背影一点点消失在海棠山的小路尽头,直到再也看不见。
那是我人生第一次体会到什么叫“失去”。
不是玩具丢了,不是零食没了,是那个生我、养我、曾经抱着我的母亲,从此不在这个家里了。
母亲走了,父亲也彻底消失了。
离婚后的第二天,父亲就收拾了东西,离开了家。没有人知道他去了哪里,没有人知道他要做什么,他就像人间蒸发一样,一声不吭,抛弃了瘫痪在床的父亲,抛弃了年迈体弱的母亲,抛弃了年幼无知的我。
走得干干净净,走得毫无牵挂。
家里只剩下三个人:瘫痪的爷爷,衰老的奶奶,还有六岁的我。
一个病人,一个老人,一个小孩。
这就是我们全部的阵容。
那一刻我才真正明白,什么叫家破人亡,什么叫走投无路。
曾经,我们家虽然穷,但有爷爷在,有热气腾腾的饭菜,有灯光,有温暖,有盼头。
如今,房子还是那座破房子,却冷得像一座坟。没有笑声,没有希望,没有烟火气,只有药味、眼泪、愁苦和挥之不去的绝望。
屋漏偏逢连夜雨,船迟又遇打头风。