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87年,丁卯年。
北方的风刚送走料峭春寒,海棠山还覆着一层没化净的残雪,我就出生在山北边、铁路线南侧那座低矮破旧的农民房里。没有哭声震天,没有喜气盈门,只有土炕的冰凉、泥墙的霉味,和一家人望着我这个男娃,愁得说不出话的沉默。
后来我才知道,我的八字是:丁卯、辛亥、甲戌、己巳。炉中火命。
再大一些,我在镇上偶遇过一位云游的老道,他摸过我的骨,看过我的八字,望着海棠山的方向,长长叹了一句:“伤官透干,才华自泄;劫财贴身,一生多争;正官藏库,晚岁成名;偏印护身,孤独得道。”
那时候我听不懂。
什么伤官,什么劫财,什么正官偏印,我通通不懂。
我只知道冷,饿,怕。
那时候我们家,是全村最底层的一户。土坯砌的墙,一到雨天就渗水;糊纸的窗,风一吹就哗啦啦响;睡觉的土炕,冬天烧不热,夏天闷得慌。家里没有一件像样的家具,没有一件干净整齐的衣服,更没有一分能拿得出手的闲钱。
在整个灰暗无光的童年里,唯一能称得上“荣光”二字的人,只有我爷爷。
爷爷年轻时当过兵,扛过枪,吃过苦,也见过世面。退伍后,他托人找关系,进了镇政府当厨师。在那个吃不饱穿不暖的年代,能在镇政府食堂掌勺,几乎是方圆几里最体面、最实在的差事。
爷爷人实在,嘴不馋,心不贪,做饭干净香烂,整个镇政府上上下下,没人不夸他老王厚道。别人家里常常揭不开锅,顿顿粗粮野菜,我们家却能靠着爷爷,勉强混个吃饱。爷爷每天从食堂回来,兜里、饭盒里,总会藏着些别人吃剩下的馒头、包子、剩菜,有时候是一块肥肉,有时候是半块豆腐,有时候是几个白面馒头。
在那个物质极度匮乏的年代,那些别人吃剩的东西,就是我们全家最珍贵的口粮。
我从小就知道,只要爷爷回家,我就有饭吃。
除此之外,爷爷还有一个维持家用的办法——捡煤块。
那时候家旁边就是铁路线,火车来来往往,机车上常会掉落一些没烧尽的煤块。爷爷一有空,就牵着我的小手,沿着铁轨一步步往前走,弯腰捡起那些黑沉沉、凉冰冰的煤块。捡到的煤块堆在院子墙角,够烧火,够做饭,够取暖,家里不用花钱买柴,不用花钱买炭,就靠这点捡来的东西,撑起了一整个家的温度。
我至今都记得,爷爷宽厚的手掌。
粗糙,有力,带着烟火气和煤灰的味道,却格外暖和。
我六岁那年,年纪懵懂,不懂人情世故,不懂家境贫寒,只懂得趴在热乎乎的炕头,听屋里大人们围坐一起说话。他们嘴里句句都在夸爷爷:
“老王这人实在,跟他相处放心。”
“大伙都爱吃他做的饭,香!”
“跟着老王,饿不着。”
我听不懂大人们话里的人情冷暖,也听不懂生活的艰难不易,我只知道,爷爷一抱我,我就暖和;爷爷一摸我的头,我就安心;爷爷一从食堂回来,我就有白面馒头吃。
那是我人生最初、最浅,也最易碎的幸福。
我那时候天真地以为,日子会一直这样过下去。爷爷身体硬朗,家里不愁吃喝,我慢慢长大,不用挨饿,不用受冻,不用被人看不起。我以为,只要爷爷在,我们家的天,就永远不会塌。
可命运最残忍的地方,就在于它从不会跟你商量。
好日子没过几年,改革开放的风吹到了小镇,市场经济来了,人人都想着做生意、赚大钱。爷爷一辈子踏实,受人尊敬,也被时代推着往前走。他拿出攒了一辈子的辛苦钱,在铁路道口附近,开了一家小饭店。
凭着爷爷的手艺和人缘,饭店一开张就生意红火。
村里人都说,老王家要翻身了。
亲戚们都羡慕,说爷爷总算苦尽甘来。
就连一向沉默寡言的父亲,脸上也多了几分少见的笑容。
谁也没料到,红火的生意,最先拖垮的是爷爷的身体。
爷爷一辈子节俭,年轻时在部队落下病根,在政府食堂当厨师时,常年吃油腻、熬夜、劳累,血管早就埋了隐患。饭店一开,他既是老板,又是厨师,还是采购员、清洁工、收银员。从早忙到晚,一站就是十几个小时,油熏火烤,劳累过度,连一口安稳觉都睡不成。
终于在一个平常的午后,悲剧毫无征兆地降临。
爷爷正在菜板前切菜,双手突然一阵麻木,眼前一黑,整个人直挺挺地倒了下去。
“哐当”一声,菜刀落地。
那声音,后来很多年,都时常在我梦里回响。
邻居慌慌张张跑到家里喊人时,我还趴在炕上玩着石子。我看见奶奶脸色惨白,跌跌撞撞往外跑,看见父亲脸色铁青,一句话不说就往外冲。整个家,一瞬间乱成一团。
我小小的心里,第一次涌起一股莫名的恐惧。
我哭着喊爷爷,却没有人理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