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睿妍点了点头,“林氏阴险跋扈、恃宠生骄,这事闹这么大,日后她也该学着小心谨慎。至于你,以后在这儿性子也别太过要强,别太过狐媚。”
“我?狐媚?”我疑惑不解。
“本宫是太子正妃,理当宽容。太子爷的喜好,我不便干涉。但有一条底线:决不可令殿下纵情失度。我毓庆宫,担不起‘红颜祸水’的名声。从妲己、褒姒到杨贵妃,多少君王因沉迷女色而荒废朝政,背上千古骂名?便是大清顺治朝,董鄂妃之事亦殷鉴不远。这非争宠,而是身为太子妃,不得不有的警醒。”
见她说得如此夸张,尴尬地笑笑:“娘娘太抬举我了,祸国殃民的女子,不是国色天香,就是倾国倾城,我没她们那么漂亮。”
“不错。林氏、唐氏初来时,何尝不鲜妍明媚?你容貌或不及她们夺目,却胜在清婉可人。况且太子爷爱重你的才学,曾言与你相伴,如沐江南清泉,足以涤荡心神。最要紧的是,太子爷如今对你的好,早已超出了对美色的新鲜劲,这与对待林氏、唐氏的宠爱,是截然不同的。”
我心一紧:“既然娘娘觉得我是一大祸患,为什么不借林侧福晋的手将我杀了,沉塘了事呢?”
“本宫最初确实是这样想的。可是想到你每日在毓庆宫做事,没有半分差池,平日又与人为善,若不是林紫娟,本宫还救不了你。本宫也是百思不得其解,太子爷为何会心系你这样一个古怪倔强的人,后来,和你相处、从太子爷的话语之中,我也了解到了一些。你原是个善良的人,我当了十几年太子妃,第一次有人劝太子,叫他莫要辜负我。”
“好好养病吧!这些日子,不要在府上走动,待你好一些了,我会让你出府。待太子爷从木兰围场回来,我会告诉他,你被林氏毒打致死,投井身亡。”
“多谢太子妃。”我望着她的背影,费劲地扯开嗓子说话,以我最大的声音说话。我动一动,身上的肌肉牵扯着,疼得我无法起身行礼。
睿妍没有回头,语气平静:“不用谢我,谢你自己的善良。”
我静静地看着这个娴静温柔的女子——瓜尔佳。睿妍的背影,不愧是康熙钦定的儿媳,正如她的名字一样,睿智□□、娉婷鲜妍,带着正妃嫡母的气度。
又过了几日,我能下床走动了,想要急着离开这个是非之地。
“你还是不肯说出你的幕后主使是谁吗?”睿妍坐在太师椅上,凝视着我。
“我……”我欲言又止,不想再拖累旁人了。
“罢了。我说过,放你出府,就一定会放你出去的。为了我和太子爷之间的夫妻和睦,也为了你曾经的善良,我决不食言。镶白旗的宫女,舒穆禄。晴栀,的确是死在了林侧福晋的房中,但是你,以后出了宫,自谋生路也好,找个老实人嫁了也好,总之,不要再回来了。”
我点头:“是,我以后不会再回来打扰太子爷。”
说罢,我行了礼,对她磕了头,再次表达我的感谢,然后提步离开这里。走到门口,我又听见了睿妍的声音。
“记住,晴栀,若是下次相见,我与你,是势不两立的敌人。”
我顿住,没有回头,只是默默朝前走去。
是啊,我和她……也只能是势不两立的敌人了。
我就这样躲过了一劫,就这样从死神的魔爪里被她拉了回来。
这时,一个寒颤毫无征兆地攫住了我,打断了所有思绪。脑中骤然清晰起来的,是一个令人胆寒的推想:若胤礽得知这一切……他会作何反应?我该如何应对?而在这波谲云诡的夺嫡棋局中,这又将引发怎样不可预料的变故?我不敢深想,那寒意却已渗入骨髓。
罢了,不去想吧,先回去吧,得把这一切都告诉胤禛。
所幸,包裹里还有一些银两,够我租一辆马车。
心头千头万绪,绞得人气息都窒闷。马车就在这时猛地一顿,结束了漫长的颠簸。帘外传来陌生的声音:““姑娘,到了。”
我掀帘下车,夜风扑面。仰头望去,只见庭院深深,墙高脊阔,气象肃然却不见浮华。走了这么远的路,绕了这么大的圈,竟又回到了这里。一切挣扎,似都成了徒劳的注解。
亭台楼阁,回廊曲径,都是烙印在心底的旧模样。一年多了,连一草一木都似未曾移换,只是穿行其间的人,早已换了心境。由小厮引着,脚步熟稔地穿过庭院,很快便到了佛堂前。门扉半掩,一缕烛光自缝隙中静静淌出,恰好照亮了门口狗儿的脸——那光晕,竟还带着一丝如旧的暖色。
狗儿对我笑:“姐姐,您辛苦了,贝勒爷正等你呢。”
门槛内外,恍若两个天地。我抬步跨入,熟悉的沉香气息顷刻包裹而来。抬眼的刹那,便瞥见了那道立于氤氲之中的背影。
“四爷。”我低声道。
他转身的动作沉缓。数月光阴,未在他眉宇间添一丝风尘。那目光扫过来,仍是记忆中的清冽凛然,如同遵循着某种既定的轨迹,精准,却无关悲喜:“你终于回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