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费力地想要睁开眼睛,却发现,高烧像熔化的蜡液灌进我的眼眶,视野在灼痛与晕眩中扭曲、溃散,最终化作一片混沌。
我大约是沉入了梦境。未曾想,在如此绝境中我竟还能做梦。梦中,我跋涉于无垠沙海,烈日舔舐着我干裂的嘴唇,每一寸皮肤都在粘腻中灼痛。我漫无目的地走着,沙丘重复如永恒的囚笼。就在绝望将我彻底吞噬之际,身侧忽然拂来一阵风——那风竟带着本不该属于此地的、湿润的凉意。我猛然转头,竟看见不远处的沙丘下,漾着一泓清透的湖水,水面在日光下闪烁着碎金般的光泽。我不再思考,用尽全身力气向它飞奔而去。
“水……水……”现实中,我果然,费力地张开嘴,开始发出一些声音,证明我还活着。
一只轻柔的手,端着碗,走到我身边,那个白瓷碗让我的嘴唇有了些触感,而后,一股清爽而甘甜的液体也随之进入我的喉咙。
喝了水,我眨了眨眼,过了好一会,才适应了光线,才认出来,这是我之前在太子妃那里当差时住的房间。而那个在我身边照顾我,喂我喝水的,是林紫娟。
“醒了?”
我点头。
那声音轻轻道:“你若是想要活命,就乖乖躺着,不要再说话了。”
我依言缄默,不再发出任何声音。咸涩的泪水是此刻唯一被允许的奔流,它们滚过我脸上的每道伤痕,带来灼烧般的刺痛。但更深层的疼痛在体内,我已无力与之对抗,连颤抖的力气都已耗尽,只剩一具在静默中缓慢燃烧、直至冷却的躯壳。
混沌间,我身上的伤口处有了药膏的清凉感。
时间已失去刻度,或许是几个时辰,或许是一整天。药膏的效力如同退潮般消散,伤口开始化脓,身体陷入一片沉重而麻木的胀痛。我开始不受控制地发出呓语,吐出一些连自己都无法理解的破碎音节。随后,感官逐一关闭:先是听觉,万籁俱寂,只剩下颅内持续的嗡鸣;接着是视觉,黑暗沉淀后,又泛起各种怪异的光斑;最后连嗅觉也背叛了我,肿胀的鼻腔将每一次呼吸都变成一场艰难的搏斗。
于是,当再一次被人搀扶起来时,我的神经系统已无法传递任何其他信号。疼痛,是这具躯壳所能接收和反馈的唯一信息。
我缓缓睁开双眼,却发现我躺在一张床上,届时我看清了眼前的人,居然是睿妍。居然是她救了我!
日复一日,看着之前那几个跟着我一起当差的宫女,在我的病床前照顾我,我的身体逐渐好转。
又过了几日,太子妃来到了我的房间,屏退了众人:“你们退下吧。”
房间里,又只剩下我们两个人。
“太子妃……救了我……”我虚弱地靠在枕头旁,坐起来的身体微微垂着,低下头,对这一切感到茫然、无所适从,
她只是轻轻点头,然后问我:“现在感觉怎么样?”她靠得更近了,影子轻轻覆下,那牡丹香气也随之变得绵密,无声无息地渗入我的每一次呼吸。
“为什么?”我疑惑,“你,不想我死?”
“我……”她不回答我,只反问,“你怕死吗?”
我没有犹豫,回答得直截了当:“怕。”
“是啊,人都怕死,你还是这般直率……”她低下头,陷入回忆,“初见你时,你跪在走廊上,眼中蓄满了泪水,却倔强得不想让人看见。我当时打量你,你没有新入宫的唐侧福晋漂亮,便对你产生了好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人,能让咱们爷惦念牵挂。”
她面无表情,仿佛在说一件与自己无关的事情。
“我也有意向他举荐你。你在我身边当差,一直安静本分,我想,如果是那些惹是生非的人在太子爷身边,我倒情愿是你。后来,我都知道,太子爷见到了你,果然如我所料,他将你调到近前侍奉,人也一日日开朗起来。每每同我提起你,总是笑意真切,极为开怀。我看出他有心纳你,又忧虑你出身不高,在这深宫里易受委屈,便嘱托我多看顾你几分。我本想着,爷他日夜为国事操劳,殚精竭虑,能有你这样一位善解人意的可心人在旁宽慰,是再好不过的事。然而……”
睿妍收回了目光,投向我,眼神变得犀利:“我承认,作为正妻,我有些嫉妒太子爷对你的感情。但是,宫女被主子看上,作为正妻,我必须有容人的气量,必须要贤惠大度。我可以容人其他女人分宠,也可以容忍其他女人当他的解语花。但是……”她话锋一转,接着道,“舒穆禄。晴栀,你的身份,应该不只是一个宫女吧?”
“啊!”我刚想矢口否认,看她紧皱的眉头,嘴巴下意识闭上了。
“勾践徵绝艳,扬蛾入吴关。”她凝视着我,“越国给吴国送来了西施,谁又给太子爷送来了你?你自己心里清楚!晴栀,送你入宫的,是你之前栖身的主子吧?”
“你……知道了?”自从上次毓庆宫家宴,玉姿说漏嘴之后,太子妃果然还是查到了些什么。
“我原以为,夜明珠出现在你那里,只是林氏的小伎俩,我将计就计,让你离开望月楼。可是后来……周楠找到了我自己的首饰匣子。我想把你放出来,但是一想到你的身份,觉得你还是不要离我太近,离太子爷太近,才没有将你沉冤昭雪,只是叫紫娟时常去看望你……”
“太子妃,不恨我吗?”我问,“毕竟你才是正妻,这些恩宠,合该你一人享受。”
“恨么?若说是恨,只恨你狼心狗肺,辜负了太子爷的一片心意,联合外人来坑害于他,其他的,我并不恨你。”她答得坦诚,“我只想给你们一个教训。”
“我们?是指我和林侧福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