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软软又下山了。
这一次不是一个人去的。她死拖硬拽地把斐扬拉上了,理由是“三师兄你天天练剑练得都快变成石头了,下山透透气”。斐扬说“不去”,软软说“不行”,两个人拉扯了半个时辰,最后斐扬还是跟著去了。
他嘴上说“是被你烦的没办法”,但其实心里也有一点想下山。
只是一点。
山下青石镇今天赶集,街上人多得像下饺子。卖糖葫芦的、卖布匹的、卖锄头的、卖膏药的、卖艺的、算命的,什么都有。软软像一条泥鰍一样在人群中钻来钻去,斐扬跟在后面,板著脸,用肩膀替她挡开挤过来的人。
“师兄,我要吃那个!”软软指著糖葫芦摊。
斐扬面无表情地掏出铜板,买了一串,递给她。
“师兄,那个布偶好好看!”
斐扬面无表情地掏出铜板,买了一个,塞给她。
“师兄,那个算命的在看你!”
斐扬面无表情地走过去,瞪了算命的一眼,算命的赶紧低下头,假装什么都没说。
软软笑得前仰后合,觉得带师兄下山真是太好玩了——他什么都不会说,什么都听你的,但脸上还要装出一副“我很酷我不在乎”的表情,这种反差感简直绝了。
逛到下午的时候,软软说要去河边看看。斐扬跟著她走到了青溪边,看见河边停著几艘花船,彩带飘飘,上面隱隱传来丝竹之声。
“你在这儿等著,”软软对斐扬说,“我上去找个朋友。”
“什么朋友?”斐扬皱了皱眉。
“一个姐姐,特別漂亮,特別厉害。”软软说完,一溜烟跑上了一艘花船。
斐扬站在河边,看著那艘花船,总觉得哪里不太对。花船上的脂粉味太重了,飘到岸上来,熏得他想打喷嚏。他想跟上去,但又觉得上那种船不合適。正犹豫著,一个船夫走过来问他要不要上船,他一瞪眼,船夫嚇得转身就跑。
他只好站在河边等。
等啊等,等到太阳都偏西了,软软还没下来。
斐扬正打算上去找她,忽然听见花船上传来一阵笑闹声——其中有一个声音特別大,是软软的,笑得跟杀猪似的。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陌生的声音。
那声音很好听,像山泉流过青石,清冽、乾净,带著一丝冷冷的、不易察觉的温柔。那声音在念什么东西,斐扬竖起耳朵听了听,隱约听见了几句:
“……沽酒不问来路客,笑指青山是归途……”
斐扬愣了一下。
他不懂诗,但他觉得这诗很好。不是那种“好得让人想拍手叫好”的好,而是那种“好得让人说不出话”的好。他站在河边,听著那声音从花船上传下来,心里忽然涌上一种说不清的感受。
他说不上来是什么感受。
有点羡慕。有点嚮往。有点觉得自己这二十年只练剑不干別的,好像错过了什么。
他正出神,忽然听见身后有人叫他的名字。
“斐扬。”
他转过身,看见默言不知道什么时候站在了他身后。大师兄穿著一件深青色的长衫,头髮整整齐齐地束在脑后,看起来不像平时那么沉默,反而有几分……斐扬说不上来,就是觉得大师兄今天看起来不太一样。
“师兄,”斐扬叫了一声,然后不知道该说什么了。
默言走到他身边,也望著那艘花船,沉默了一会儿,忽然说:“软软在上面?”
“嗯。”
“跟花飞舞喝酒?”
斐扬愣了一下:“师兄你知道?”
默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算是笑:“整个山都知道。只有你不知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