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
逍遥游已经三天没有离开望海台了。
他在钓鱼。
那根竹竿是他亲手削的,削了三遍,第一遍嫌粗了,第二遍嫌弯了,第三遍才勉强入眼。竿尖悬著一根极细的丝线,丝线末端坠著一枚直鉤——没有倒刺,没有弯弧,笔直的一根针,像一个人伸出的手指,指著深不见底的海面。
直鉤是不会有鱼上来的。他知道。
但他每天天不亮就坐在那块被海风磨得光滑的礁石上,盘腿,竹竿搁在膝上,目光落在鱼线入水的那一点上,一看就是一整天。海风把他月白色的袍角吹得翻卷,盐雾沾湿了他的睫毛,他眨都不眨一下。偶尔有海鸟掠过水麵叼走小鱼,溅起的水花打在他手背上,他也不动。
他的手很白,指节分明,像玉雕出来的。那双手此刻轻轻捏著竹竿,力道恰到好处——不是在等鱼咬鉤,是在感受丝线在水中的每一丝颤动。潮汐的涨落,暗流的方向,甚至一尾游鱼从直鉤旁边擦过去时带起的那一缕微不可察的水纹,都顺著丝线传到他的指尖。
他喜欢这个。喜欢这种绝对的、不被打扰的安静。喜欢一根直鉤沉在水里,坦坦荡荡,不设圈套,不弄机巧。愿者上鉤。不愿的,他也不恼。
三天了。没有一条鱼上鉤。
逍遥游的嘴角微微弯起来,那种天生的、似笑非笑的弧度,在暮色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把竹竿往石缝里插稳了,伸手从袍袖里摸出一只小瓷罐,揭开盖子,里面蠕动著几条白胖的蛆虫。他用小指轻轻拨了拨,像在抚摸什么极珍贵的东西。
“饿了没有?”他低声问。声音很轻,比对任何人说话都轻。
他从另一只袖子里取出一小块腐肉,撕成细丝,一条一条地餵进瓷罐里。蛆虫蠕动著凑上来,他看著它们吃,狭长的丹凤眼里浮起一层真实的、不设防的温柔。
餵完了,他把瓷罐盖好,重新揣进袖中,拍了拍手,转头看向竹竿。
鱼线还是直的,直鉤还是空的。
他不在意。他有的是时间。
但今天不一样。今天让他三天没有离开望海台的原因,不只是鱼,是信。
三封密信,躺在礁石上,被海风吹得微微卷边。
第一封来自旧梦邪神:“许护星出手,老身不敌,退。”
逍遥游读完这封信的时候,脸上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他甚至还把那封信叠成一个纸鹤,放在礁石边上,看著海风把它吹进了海里。
第二封来自潜伏在神跡峰附近的探子:“灵汐未死,镜心已被取出。”
逍遥游看完这封信,手里的钓竿微微颤了一下。只有一下,然后恢復了平静。他把信叠成第二只纸鹤,也放进了海里。
第三封来自逍遥宗总坛的值守长老:“天机阁有人来访,指名要见宗主。”
逍遥游看完第三封信,终於不是纸鹤了。他把信纸慢慢揉成一团,攥在掌心里,攥了很久。等他鬆开手的时候,纸团已经化成了细碎的粉末,被海风吹散了。
天机阁。
神州三大宗门之一,与逍遥宗、神跡宗並列。但天机阁和另外两个宗门不一样——逍遥宗是武林霸主,神跡宗是隱世高人的聚集地,而天机阁,是一个谁都不知道它到底是什么的地方。
有人说它是一个情报组织,天下没有它不知道的秘密;有人说它是一个杀手组织,只要你出得起价,它能替你杀掉任何人;有人说它其实不是一个“组织”,而是一个人,一个活了很久很久的人;还有人说,天机阁根本不存在,那只是江湖人编造出来的传说。
三种说法都有人信,也都没人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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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逍遥游知道天机阁是真实存在的。因为二十五年前,当他还是娜仙子身边的那个乖顺义子的时候,他曾经在逍遥宗的密室里看到过一份卷宗。卷宗上记载著神州三大宗门的来龙去脉,其中关於天机阁的部分只有一句话:
“天机阁,不知其所在,不知其所为,不知其何人所立。唯知其阁主每三十年一现,现身时必有大事发生。”
每三十年一现。
逍遥游计算了一下时间——上一次天机阁主现身,是在二十八年前。那时候他刚被娜仙子收养不久,还是个什么都不懂的毛头小子。那一年的江湖大事是……他想不起来了,但他隱约记得听人说过,二十八年前,天机阁主曾与神跡宗的许护星有过一次会面。
没有人知道他们谈了什么。但那次会面之后,许护星就接任了神跡宗宗主。
逍遥游忽然笑了一下。
那笑容很好看,好看得像春天里第一朵盛开的桃花。但如果你仔细看,会发现那笑意没有到达他的眼睛——他的眼睛还是冷的,像两颗没有温度的玻璃珠子。
“三十年一现,”他轻声说,“早了两年。”
他站起身来,將竹钓竿从石缝里拔出来,仔仔细细地用一块麂皮擦拭乾净,然后装进一个长条形的锦盒里。他对这根破竹竿的態度,比对任何人都要好。
“回岛。”他对身后空无一人的望海台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