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有人吗?”他开口说话,声音在空间里迴荡,没有回音,也没有传播的方向,像是被什么东西吸走了。
没有人回答。
默言开始在白色中行走。他不知道自己走了多久,也不知道走了多远,因为这里没有距离感。他走的时候,脚下的白色会泛起细微的涟漪,像踩在水面上,但水下面是实的。
走著走著,他看见了第一样不是白色的东西。
那是一扇门。
木门,很旧,门上的漆已经斑驳脱落,露出一块一块的木头本色。门没有上锁,甚至没有关严,虚掩著一条缝,从缝里透出一丝暖黄色的光。
默言认识这扇门。
这是长风鏢局后院柴房的门。
他在这扇门前进进出出过无数次,抱柴火、搬杂物、躲清閒。门上的每一道划痕、每一个缺口,他都熟悉得不能再熟悉。
那一年血夜,他就是从这扇门旁边的狗洞钻出去的。
默言站在门前,手抬起来,放在门板上,半天没有推开。
他知道门后面是什么。他十二岁那年就知道了。但二十年过去了,他以为自己已经可以面对了——至少比十二岁的时候可以。
手推开了门。
门后是火光。
不是因为光线的顏色像火,而是那里真的有一场火在烧。长风鏢局的中院,在火中熊熊燃烧。火舌从门窗里躥出来,舔舐著屋檐,將整片天空烧成暗红色。空气中瀰漫著焦糊味、血腥味、还有某种他说不上来的、让他胃里翻涌的甜腥味。
有人在惨叫。
默言听见了孙叔的声音——那个总爱吹牛的酒糟鼻趟子手,正用他这辈子最后一次力气发出一声短促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掐断了的呼喊。然后声音就没了。
他听见了秦师傅的声音。秦师傅在喊什么,喊得声嘶力竭,但火声太大,盖住了他喊的內容。默言只听见了最后两个字:“快走!”
他听见了陆平的声音。总鏢头的声音他很熟悉,平时总是中气十足的,像一面鼓,敲一下震半天。但那个时候,陆平的声音变了,变得沙哑、破碎、像是从喉咙最深处硬挤出来的:“默言!带她走!”
默言站在那里,看著二十年前的那场火,浑身僵硬。
他知道这是幻象。许护星说过,这是镜心投射出来的他內心最深处的记忆,不是真的。但那股焦糊味钻进他的鼻腔,那股热浪扑面而来,那些声音刺进他的耳膜——它们比真的还真。
“又来了。”
一个声音从他身后传来。
默言猛地转身。
一个小孩站在他身后。七八岁的样子,穿著一件洗得发白的布衫,脚上一双布鞋破了好几个洞,露出脏兮兮的脚趾头。他的脸圆圆的,眼睛大大的,头髮乱得像鸡窝,嘴角还沾著一点黑乎乎的东西——不知道是泥巴还是糖。
默言认识这张脸。
这是他自己的脸。十二岁之前的样子。
“你每次进来都看这个,”小孩——小默言——撇了撇嘴,一脸的不耐烦,“能不能看点別的?我看都看腻了。”
默言没有说话。他盯著面前这个缩小版的自己,一时间不知道该说什么——他甚至不知道该不该说话。这是镜心造出来的幻象,还是他內心的投射?还是说,这真的是他十二岁的那个自己在跟他说话?
小默言似乎看穿了他的心思,白了他一眼:“別想了,我就是你。你就是我。你以为二十年过去了你就不是当年那个从狗洞钻出去的小叫花子了?別做梦了。”
默言沉默了很久,终於开口:“你为什么把我带到这里?”
“不是我把你带来的,”小默言蹲下来,在地上画圈圈,“是你自己把自己的心门打开了。你心里最大的那个窟窿就是这里,你每次往里看,看到的都是这个。”
“我没有往里看。”
“你有。”小默言抬起头,那双黑亮的眼睛直直地盯著他,“你每天晚上睡觉前,都会想一遍那一夜的事。你以为只是想一下,不会怎么样。但你想了二十年,这个窟窿被你越想越大,大到现在你整个人都被它吞了。”
默言没有说话。
小默言站起来,拍了拍膝盖上的灰,走到那场火前面,背对著他,声音忽然变得很小:“你一直在怪自己。怪自己当时没有冲回去,怪自己从狗洞钻了出去,怪自己没找到灵汐,怪自己把她弄丟了二十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