默言看著那碗粥,端起来喝了一口。
很烫。
他慢慢地喝著粥,眼睛一直看著静室的方向。门虚掩著,从门缝里可以看见灵汐的半张脸——因为太瘦,颧骨的阴影落在脸颊上,像一片枯叶的脉络。
他想起很多年前,灵汐在鏢局后院追著他跑,手里举著一只蚂蚱,非要他看蚂蚱的腿是怎么蹬的。他那时候觉得这丫头真烦,现在想起来,那大概是这辈子最烦也最想回去的时光。
粥喝完了。
默言把碗放下,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他没有睡著。他只是闭著眼睛,听著风从镜渊方向吹来的声音,听著远处山涧里溪水流淌的声音,听著静室里灵汐若有若无的呼吸声。
这些声音混在一起,像一首他听不太懂的曲子。
但他觉得,挺安心的。
一
子时將至。
月升中天。今晚是十四,月亮还差一点点就圆了,银白色的月光洒在镜渊上,將那面光滑如镜的悬崖照得亮如白昼。
默言站在镜渊前,身边没有別人。
不是他想一个人来,是许护星说“进去这种事,人多了反而不好”。苏苏想跟著,被许护星一个眼神瞪了回去;斐扬嘴唇动了动,最终没开口;软软倒是想来,被离风一把揪住了后脖领子,像拎小猫一样拎走了。
只有寧花僧站在远处,双手合十,嘴唇微动,不知道在念什么经。
镜渊在今天晚上变得很不一样。
平时它只是一面光滑的悬崖,映出天空和云朵。但此刻,月光洒在它上面的时候,它不再映出天空——它开始映出別的东西。
默言看见了自己的倒影。
不是他现在的样子,而是十二岁的默言——瘦小的、脏兮兮的、头髮像杂草一样的默言。那个默言站在镜渊里,身上穿著一件破得不能再破的衣裳,脚上没有鞋,脚趾头上全是冻疮。他的眼睛和现在的默言不一样,不是沉静的、深不见底的,而是惶恐的、躲闪的、像一只被逼到角落的兔子。
镜中的默言张了张嘴,无声地说了一句话。
默言看懂了。
那句话是:“你逃了。”
默言闭上了眼睛。
他听见许护星在身后说:“进去之后,不管看见什么,记住——那不是真的。那些都是你自己的心投射出来的幻象。但幻象也能杀人,如果你信了它的话。”
默言睁开眼睛,看了许护星一眼。
“师傅,”他说,“如果我出不来了呢?”
许护星沉默了一瞬,然后笑了。那笑容里没有悲伤,没有担忧,只有一种很淡很淡的、像是在说“你终於长大了”的欣慰。
“那你就在里面待著,等你什么时候想出来了,再出来。”
默言点了点头。
他转过身,面朝镜渊,迈步走了过去。
脚迈出去的那一步,没有踩到实地。他的身体穿过了那片光滑的岩壁,像穿过一层水幕,冰凉的感觉从脚底蔓延到头顶,然后——
一切消失了。
没有月亮,没有星星,没有风声,没有虫鸣。
没有上下,没有左右,没有前后。
默言发现自己站在一片无边无际的白色空间里。脚下是白色的,头顶是白色的,四面八方的远处也是白色的。这里没有光,但什么都看得见;没有影子,因为光来自每一个方向。
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还在,但顏色和周围的白色几乎融为一体,像是他正在被这片白色吞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