软软的眼睛亮了:“你就是花飞舞?那个『一剑霜寒十四州的花飞舞?”
花飞舞没有承认也没有否认,只是又抿了一口酒。
软软激动得差点把酒杯扔了。花飞舞啊,江湖上赫赫有名的女剑客,三年前单枪匹马挑了太湖十八水寨,一人一剑杀进杀出,连斩三十六名水匪头目,一战成名。江湖人称“霜寒剑”,也有人叫她“白衣女剑仙”。
这么大的名头,软软一直以为是个三头六臂的怪物,没想到是个这么好看的姑娘。
“你一个人在这儿喝酒?”软软问。
花飞舞看了她一眼:“你不是也一个人?”
“那不一样,”软软晃了晃手里的酒杯,“我是閒的,你是……有心事?”
花飞舞没有回答。她端起酒杯,仰头一饮而尽,然后望著河面上倒映的月光,沉默了很长时间。
软软没有追问。她给自己倒了一杯酒,也一口闷了,然后靠在船舷上,看著天上的月亮,忽然说了一句:“今晚的月亮真圆。”
花飞舞转过头来看她,似乎有些意外——这个看起来大大咧咧的丫头,怎么忽然说了一句这么正经的话?
“你这个人,”花飞舞说,“有点意思。”
软软咧嘴一笑:“是吧?我也觉得。”
两个女人就这样你一杯我一杯地喝了起来。一开始还比较矜持,你喝你的,我喝我的,偶尔碰一下杯,说一句“好酒”或者“月亮真圆”。喝著喝著,话就多了起来。
花飞舞说,她从小就练剑,练了二十年,练成了江湖上人人称讚的剑客。但剑练得再好,也治不了这世上的许多事。她走过很多地方,见过很多人,有时候觉得江湖很大,大到一辈子走不完;有时候又觉得江湖很小,小到翻来覆去就是那些烂事。
软软说,她从小就被许护星捡上山,不知道爹娘是谁,不知道自己是哪里人。她喝酒、打架、偷东西、闹事,不是因为她喜欢,是因为她觉得如果她不闹腾,这座山就太安静了,安静得像一座坟墓。
花飞舞听了,沉默了很久,然后说了一句:“你是个怕寂寞的人。”
软软想了想,没有否认。
“你呢?”她问花飞舞,“你是怕什么?”
花飞舞望著河面上的月光,答非所问:“我怕有一天,我连剑都握不动了。”
软软不知道该怎么接这句话。她想说“你不会的”,但觉得这种话说出来太假了。她只能再倒一杯酒,举起来,跟花飞舞碰了一下,一口闷了。
两个人都喝得有点多了。
软软的脸红了,话更多了,嘰嘰喳喳说个不停。花飞舞的脸也红了,但她的红和別人不一样——別人喝酒红了脸是发烫,她红了脸是发冷,两颊像敷了一层薄薄的霜,白里透红,好看极了。
“飞舞姐姐,”软软已经自来熟地叫上姐姐了,“你会作诗吗?”
花飞舞愣了一下:“诗?”
“对啊,诗。你看那些话本子里的大侠,喝酒都要作诗的。咱们今天也作一首?”
花飞舞看了她一眼,以为她在开玩笑。但软软的目光很认真,认真到有点好笑——一个浑身酒气、头髮歪斜、脸上还沾著菜叶的丫头,说要作诗。
“你作吧。”花飞舞说。
软软歪著头想了想,想了半天,憋出两句:“月亮圆又圆,像个大烧饼……”
花飞舞差点把酒喷出来。
“你这也叫诗?”
“那我不会嘛!”软软急了,“你会你做!”
花飞舞端著酒杯,看著河面上的月亮,沉默了很久。久到软软以为她睡著了,刚想伸手推她一下,她忽然开口了。
声音很轻,像风吹过竹林,又像是自言自语。
“一袭白衣入江湖,半生霜雪半生孤。沽酒不问来路客,笑指青山是归途。”
软软愣住了。
不是因为诗有多好——虽然確实很好——而是因为花飞舞念诗的时候,脸上的表情变了。那种冷冰冰的、拒人於千里之外的锋利消失了,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软软的、温温的、像是在想念什么人、又像是在遗忘什么人的神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