直到回了清都,宣临镜才笑道:“对了,话说回来,你回来是为了赴宴?”
辰宿道:“赴谁的宴?”
“哦,我就知道不是。”宣临镜了然道:“那你果然是听说了殊观与言七这桩事才火急火燎赶回来的?”
“与他也没什么干系。”辰宿道,“受谢客所托,去他那里取些东西罢了,回清都只是顺便。”
贺采脑子飞快地转了一圈,没想起哪个叫做谢客的神仙,大抵是新近飞升的。倒是宣临镜“哦”了一声,十分奇怪道:“我说最近怎么总不见他的踪迹,原来是跑到疾黎去了?什么珍奇的东西还要绕这么大个弯子让你回来取,说出来我听听。”
“那是因为他在养伤。”辰宿淡淡道。
“他伤了?”宣临镜十分惊讶,立即追问道:“谁伤的?怎么伤的?”
“你这么好奇,不妨自己去问他。”辰宿似乎不欲多说,三言两语止了话头,转头对宋殊观道:“我这次回来待不了几日,孔群会留在悉昙宫,日后就让他跟在你左右。遇到不能定夺的事情向他请教,不好摆平的交代给他,不要觉得麻烦。”
孔群是辰宿帝君的副手之一,以行事严谨闻名,这是摆明了不放心他。对于辰宿的这一举动,宋殊观并不意外,乖觉地应了。
正待离开,忽然又听辰宿语气平淡地询问道,“少乐,你幼年早慧,造化过人,故而我很少关照你,这些年里你是否觉得不满?”
宋殊观飞快地看了他一眼,似乎是不明白他为什么这么问,但还是谦顺道:“少乐不敢。”
“我一直以为这些话不用多说你也能明白,从我把你带回来的那一日起,你就与悉昙宫上下一体。当年我想让你与奉谿神君分掌春山秋水,你却对荀微说自己生性好逸,不堪重任,是对我心生抵牾,还是真的贪慕清闲自在,这其中有几分真真假假、虚虚实实,你自己清楚,我也清楚。你以为你进乐府是做了一回自己的主,你难道不明白没有我的应允,他们无论如何也不敢越过我去做你的主。”
“我没有要求你必须要做个什么样的仙,也无需你成就怎样的鸿图伟业。只是论及身份,你与旁人到底还是有所不同的,你若是真的自持自好,今日就不该将自己立于危墙,供人取乐。往后你在清都上有一日算一日,做事之前都要三思而后行,留神谨记。”
宋殊观已经面色惨白,垂在身侧的手紧紧蜷起来,张了张嘴,在发现自己无可辩驳后,最终也只低低道:“是。”
“进去吧。”
直到他的身影没入重重宫墙,宣临镜才皱眉道,“你这话说得有些重了吧,殊观也是平白被带累了名声。”
“是吗?你看出他有几分无辜?既然早知言为错心智不全行事不端,缘何还要百般容忍千般放纵?蛟宫里分明几句话就能讲得明白的道理,但凡早早说出口,言为错又如何会不听他的话?可见他若是想,自然有千万种方法能将此事压下来。看似退让实则经营,若没有他循循善诱、推波助澜,只一个言为错原本是兴不出这么大的风浪的。”
“我并非看不出来这其中的端倪。”宣临镜严肃道:“只是你万万不该认定他心思不正。殊观自幼被你丢在悉昙宫,满打满算也不过只得了你三日的照拂,这百年来的言行举止都因为承了悉昙宫的名头、你的名头,才不得不如此稳妥小心,他已经失去许多自在了。想来你也知道他行正坐直、秉正端庄,从未像今日这样出格逾距过,却还是明知故犯做出这样的事来,我不相信你是真的不知道原因。真要说今日之事的根源在于谁,难道你自己就没有错吗?”
“别说他才百岁,就是千岁,偶然起些玩心也正常,这样的小把戏你看不惯,不愿顺他的意,装作不知就可以了。退一步说,你眼中容不得钉子,私下里对他说教几句也就算了。既然明知这只是个小算计,你又何必跑到北海去将这个算计坐实,让他面上难堪?”
贺采心中一怔,原本还不得头绪,这下顿时恍然大悟,原来辰宿到北海走这一趟,根本不是在意悉昙宫的名声到底如何,也不关心蛟族的赔罪有几分诚心,他只是要逼宋殊观认错。
辰宿神色不变:“若是他年岁尚浅,少不更事,我自然不会做到如此地步。他如今百岁了,却转头贪慕起这种无关紧要的感情,为此不惜将自己也推入局中,难道不是本末倒置,自怜自艾?”
宣临镜一口气噎在喉中,无话可说,半晌才道:“今日你待他这样绝情,那就不要怪他来日与你离心。”
辰宿却道:“既然他从未与我交心,又谈什么离心?”
宣临镜面色复杂地叹了口气。
辰宿目光掠过一旁面色凝重的贺采,沉吟片刻,似乎想说些什么。贺采回过神来,不由得打了个激灵,抓住这个机会直接请辞了。任是宣临镜在他身后欸了好几声,也没叫住他。
走开几十步,他正埋头想着宋殊观这桩糟心事的头尾,冷不防被追上来的宣临镜当肩敲了一扇子:“我说你跑什么?怎么喊也不应。”
“你该问我留在那里做什么。”贺采勉强笑道:“再不走帝君该将我活剐了。”
“辰宿又不是什么凶神恶煞,哪就有这么吓人?我看你迟早被自己吓死。”宣临镜失笑:“你常常缩在凡间,胆子也养得小了,不是你自己要来凑热闹?怎么临到阵前畏缩不已,要不是我拽着你,你非得调头回去不可。”
“多谢你的仁义之举。”想起来这回事,贺采立时面无表情道:“那是因为你没说过辰宿帝君回来了。”
宣临镜稀奇得不行,“你都敢凑辰宿的热闹了,还怕他看见?”
“我凑辰宿的热闹,和我当着辰宿的面凑他的热闹,这是两回事。原先我并不知道殊观与言为错闹的是这一出,更不知道辰宿也在,要不是你死活也不肯放过我,又说清都上不知道多少人正在凑他的热闹,无论如何我都不会跟过来。我只想浑水摸鱼,帝君若是事后问责,就是怎么论资排辈也未必能摸到我头上。我今日敢当着他的面冒头凑热闹,那和主动凑上去找死有什么区别。”贺采有气无力道,“我拜托你,下回将这种慎之又慎的事情先放在前面同我说。”
“这也没什么,他又不是不知道你同殊观交情匪浅,怎么说你也只是关心殊观罢了。”宣临镜很不以为意,又道,“你实在太拘谨了,其实辰宿方才只是想同你说两句话罢了,你这么一跑他反而觉得莫名其妙。他知道你在找秦鬟,特意让我告诉你,可以去江陵古道碰碰运气,据说秦鬟近来在那一带出现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