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为错一双眼灼灼地望着他,脸上写满了不甘。
宋殊观有些于心不忍,“……其实今日来的不止我一个,清都下来了两位帝君和神官,正等在外头,对不住。”
“……”言为错立即偃旗息鼓,从他袖上撤了爪子,还贴心地替他抚了抚上头抓出来的褶,闷闷道:“那好吧。”
顿了顿,他失落道,“看也看过了,那你走吧。”
因他蔫头耷脑的样子实在像只小狗,宋殊观忍不住揉了揉他的头,“好好养病吧。”
他不摸倒还好,这一摸不知道摸缺了言为错哪根筋,只听那埋在云被中的脑袋瓮声瓮气道,“你知道我其实有几个妹妹吧。”
宋殊观动作一顿:“?”
言为错抬起头,满含殷切期望道:“你想同我妹妹们相见相见吗?”
噗嗤一声,外头陪坐的宣临镜已经先笑了起来,忍俊不禁地端起茶掩饰道,“我说句实话,清都上说的这两个孩子怎样情深似海、如何情比金坚,其实还有待商榷。”又笑着去问辰宿,“你觉得呢?”
乐原君在中间苦着一张老脸,半句话不敢多说。
辰宿自然是没理他,茶盏在手中转了转,忽而点了贺采的名字,“贺采,你怎么看?”
贺采只得起身,斟酌片刻才谨慎开口道:“帝君明鉴,殊观虽未养在帝君膝下,但自小就持重大方,从无行差踏错之举,这一点始华帝君与众仙皆是有目共睹。至于言七殿下,生性率真,行事洒脱,二人又都是少年心性、意气相投。想来无非是情总属一般、古今亦同然罢了,小殿下将一见如故错认做年少慕艾,也不是没有可能。”
“少年心性——”辰宿单独将这几个字品一品,静静看着他,支着头笑了笑,“你可知他比你还大个几百岁?”
“……”
贺采满脸疑问,茫茫然地与宣临镜对望一眼,他还真的不知道。
宣临镜含笑打岔道:“听说蛟族五十年化形,君主血脉更是天赋异禀,蛟族大殿下化形时只十来岁。但我又听说这位七殿下年幼时顽皮,一时贪玩跑出北海,不慎被其他族类重伤,幸得司夜神官路过援手相救。因此与前头几位殿下相比,晚了整整三百年之久才能化形,如此算算他化形也不过才一百五十来年,确与殊观年龄相当,姑且能算得上一句少年吧。”
经他这么一解释,贺采这才想起来,百年前孟春禽催着他主持花宴时,他是见过乐原君的,却不记得他身边有过什么七殿下,这其中竟然是有这么个原因在。
他只以为按着这位七殿下举止幼稚、行径莽撞来看,起码得比宋殊观小个五十来年不止,谁知道这人竟然比他还大近两百岁,真是弄巧成拙。忍不住又想到宣临镜此人实在离谱,这四方四海有龙族,龙族之下还分螭、虬、蛟、蟠等等水龙,虾兵蟹将杂七杂八加起来没有一千也有八百,这么芝麻绿豆大小的是非因果他居然都能掰扯得头头是道,实在很难不让人钦佩。
“啪”地一声,贺采撩起眼帘,见是辰宿搁了茶盏,面上没什么表情。
这一搁不仅吓了贺采一跳,也将乐原君十分的坐立不安生生搁到了二十分,站起身来就要伏拜,“小儿顽劣,不知悔改,还请帝君见谅——”
“欸——”曲临镜抬手,含笑拦住他,“到底是孩子之间的小打小闹,原本是不用我们这些老东西跑来多管闲事。便是放到清都诸位年轻的时候,也未必没有做过更混账的事。只是流言都传到天帝耳朵里了,因此才不得不露这个面过来瞧瞧。海君今日大可以放心,此行过来不是问责,只是做做样子罢了。”
里头,宋殊观似是没懂,嗓音含了几分困惑道:“这又是个什么原因……你为什么想要我同你的妹妹们相见?”
言为错诚恳道,“因为肥水不流外人田。”
二人对视良久。
言为错以为有戏,赶紧道,“你觉得如何?”
宋殊观冷冷抬手,一掌抽在他的背上,末了在言为错龇牙咧嘴的求饶声中柔声细语道,“我觉得你这一顿还是挨得轻了,加上我这一下才是刚刚好。”
话毕,起身就走。
言为错背上狠挨了这么一下,仍然不屈地爬起来,哀哀地道,“殊观,我还能去乐府找你吗?”
端的是死性不改。
宋殊观人已走到了屏风外,闻言步子一顿,没好气地道,“等你养好了脑子再说。”
闹了这么啼笑皆非的一出,究根结底也不过稚子无知、轻浮孟浪了些,终归也没酿出什么大错。辰宿不轻不重地敲打了几句,乐原君便顺坡下驴,痛心疾首地发誓今后必定要严加管教,看样子这回不把言为错拘在北海关个八百十来年是不会再让他出门了。
此间事成,自然是打道回府。路上,宣临镜同辰宿说起近日清都上的琐事,宋殊观不知道怎么了,脸色实在不太好看,瞧着还有些惴惴不安。
贺采原本想出言安慰几句,临到开口却也忍不住暗自腹诽、满心疑窦——辰宿帝君最能为外人道也的一点就是雷厉风行,谁知今日他的处事态度从始至终都平淡离奇,甚至能称得上一句和缓得宜,似乎从一开始就打算将此事轻拿轻放。
可若是真的不在意,干脆置之不理或是随便从手底下派个仙官过来就可以了,何至于要亲自驾临,又白跑一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