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连这个都记得。”
“你的事,我都记。”
飞行第十二个小时,沈时雨在货舱里清点物资。她打开背包,把老陆给的肉干拿出来,掰了一小块放进嘴里嚼着。肉干很硬,嚼了很久才软,咸味慢慢渗出来。她又掰了一块,走到驾驶舱递给零七。
“吃。”
零七接过去,叼在嘴里,一边嚼一边看仪表盘。他的手指在操控杆上轻叩,不急不慢。沈时雨坐回副驾驶座,系好安全带,看着观测窗外无垠的星空。
“零七。”
“嗯。”
“我们回去以后,先找老陆,还是先找小陆?”
“先找老陆。芯片的事,他知道的比小陆多。”
“然后呢?”
“然后看他说什么。他愿意告诉我们,我们就听。他不愿意说,我们就等。”
飞行第二十个小时,沈时雨睡着了。她梦见自己站在N-999的冻土上,那棵西红柿苗长高了,分出很多枝条,开了花,结了果。红色的,圆圆的,在雪地上像一颗一颗小太阳。她蹲下来摘了一颗,咬了一口,汁水爆开,酸酸的,甜甜的。然后她醒了。零七在旁边,正用手控调整航向。
“快到了。”他说。
沈时雨坐直身体,揉了揉眼睛。观测窗外,那颗灰白色的星球正在视野中放大。N-789。老陆的星球。那个在炉火边给她倒水的老人,那个在工坊里敲铁皮的老工程师,那个站在停机坪上仰着头看他们消失的老父亲。她回来了。
飞船穿过大气层,地表清晰起来。灰白色的平原,零星的山脉,一栋孤零零的房子,冒着烟。停机坪上多了一艘飞船——不是老陆那艘旧的,是小陆的。
“小陆也在。”沈时雨说。
“嗯。老陆叫他来的。”
飞船降落在停机坪上,引擎熄火。沈时雨解开安全带,站起来。零七也站起来,把两个背包从货舱拿过来,一个递给她,一个自己背上。
气闸舱门打开,N-789的空气灌进来,冷的,干燥,带着烟熏味。那栋房子的门开了,一个人走出来。不是老陆,是小陆。他站在门口,看着他们。
“进来。我爸在等你们。”
沈时雨和零七走进房子。炉火烧得很旺,炉膛里堆满了木柴,焰心是蓝色的,外焰是橙色的,偶尔有火星从炉门缝隙蹦出来,落在炉前的铁皮上。老陆坐在炉边的小凳子上,手里拿着那根烟,没点,只是在指间转着。他抬起头看着他们,眼睛浑浊,但眼神不散。
“回来了?”他的声音沙哑,比以前更沙哑了。
“回来了。”沈时雨把背包放在桌上,从最里层的夹层里拿出那个芯片,递给老陆。
老陆看着芯片,没有接。“你们看过了?”
“没有。你说不要打开,我们没打开。”
老陆沉默了很久。炉火噼啪响了一声,像是在催促他。他伸出手,从沈时雨手里接过芯片。手指在抖动,比以前抖得更厉害了。他把芯片翻过来,看到了背面的那个符号——圆圈里套着三角形。他的手指在符号上停了很久,然后他把芯片放在桌上,靠近炉子的位置。金属在炉火的烘烤下很快变热,表面反射出跳动的橙色光晕。
“这是林深留下的。”老陆终于开口了。“远征军的航行数据。帝国能源核心的真实衰减情况,都在里面。”他抬起头看着沈时雨。“你不是林深要找的人,但那个符号你认识。”
“我认识。我在陆沉的笔记本上见过。”
“陆沉是我哥。”老陆的声音更低了。“亲哥。”
沈时雨的呼吸停了。她隐约猜到过,但从老陆嘴里说出来,分量不一样。小陆站在炉火旁边,两只手插在口袋里,低着头,不说话。
“陆沉年轻的时候在远征军服役,和林深是战友。”老陆把烟叼在嘴角,没点,转了几圈又拿下来。“他们一起执行过很多任务。有一次,林深发现了帝国能源核心的数据异常。他把数据带出来,想让陆沉帮忙藏起来。陆沉说,藏在哪里都会被找到。林深说,那就藏在帝国找不到的地方——N-999。冰层下面。没有人会去那么远的地方。”
“陆沉替你去了N-999。”沈时雨说。
老陆点了点头。“他走了,让我在这里等。等有人来取数据。等了三年,没人来。他又去了N-999,再也没有回来。”老陆的手指在芯片边缘摸了摸。“我在N-789等了他十几年。等到他的信号彻底消失。等到帝国说他死了。等到我以为他真的死了。然后你们来了。你们说N-999有人住过。有日志,有极光。他种过菜,他写过信。他一直在等。”
沈时雨从背包里拿出陆沉的那本植物观察笔记,放在桌上,推到老陆面前。老陆翻开,一页一页地看。他的手指在那些手绘图上慢慢地移动,像是能触摸到陆沉当年握着笔的手。翻到最后一页,他的手指停了。那页不是植物,是一封信。沈时雨之前没有发现这一页——也许是陆沉用胶水粘住了,经过这么多年的炉火烘烤,胶水干了,粘性消失,自然打开了。
信纸只有一页,字迹工整,没有颤抖:
弟,如果你看到这封信,说明我没有回来。芯片里的数据,交给能改变帝国的人。不要交给沈家,不要交给军方,不要交给任何人。找一个你信得过的人,让他去做。我在这里种了菜,看到了极光。这里很好,就是冷。你要照顾好自己。哥,陆沉。
老陆把信合上,放在膝盖上。他没有哭,只是把手按在信纸上,按了很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