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其实啊,这些算计人心的事都不难,本官也不怕,只是有些不喜欢罢了。真正难的,是要从百姓的兜里掏出银子来。”
韩旭即使坐在后堂树下的阴凉之处,也能感知到头顶酷烈的太阳。民生多艰,並非一句空话。而真实的收税並非如电脑程式一般,这边输入收税程序,那边便输出白花花的银子。
四千两银子,再加耗银,耗银还不知多少,这都得一点一点从老百姓的口袋里抠出来的。可不是户房製作好军餉由帖、然后张贴告民,之后银子自动就生成了。
从他这些天的感性认知来看,建国百余年的大明,土地兼併在山西地区已然是肉眼可见的严重了,也就是所谓的『富者田连阡陌,贫者无立锥之地。
有钱人家资万两,贫穷户连一两银子也没有,其实有个20两银子就够一个四口人家过得比较滋润了。
可没有就是没有,麻烦的是按照当下的朝廷制度,税,大部分还是得从没钱的人身上收。
他当然不是理想主义到要改变大明的狂人,他只是担心自己治下出乱,又或者有那么一点他自己都不肯承认的悲天悯人之心。
总而言之,向富户討钱,不仅仅是基於理想,也是基於理性,或者更简单的说,就是四个字:不得不为。
“李老实的事其实是个真事,本官先前也听闻过。”韩旭冷不丁的说了这么一句。
许清德是个会察言观色的人,他知道东家想要说什么,不过他並未直接谈李老实,而是点出了李老实背后的那些事,“眼下情势確实称得上民生艰难。太谷寻常农户,壮年男子一日劳作,至少需食粟米一斤半方能支撑。可如今…莫说佃户,便是尚有薄田的自耕农,日食不过四两。本地人都说,近年来是春末捋榆钱、槐花,夏日挖马齿莧、灰灰菜,秋日拾荒田里遗落的谷穗,等到冬日…便是麩皮掺著谷糠,熬成稀汤。再加上河里仍能捞些鱼虾,这样方可勉强度日。”
其实这才是军餉银真正的难处,合纵连横、勾心斗角,又斗不出钱粮。
“先看看他们怎么开价再说吧。”
韩旭心想自己这个知县也够倒霉的,又不是什么富裕县,去年还有雪灾,朝廷还下旨加税……话说回到古代当官不应该是给他上一堆红袖添香这等封建陋习的吗?
“是,好在去年的雪灾不算太严重。”当时许清德也不在,听说並非那种铺天盖地的雪势,也不是家家户户的庄稼全都没了收成。
说起来,也得感谢衙门里的胥吏,他们可能干了,花了几个月的时间终於摸清了遭灾的百姓户数,现在纸面上是数百户、两三千人的样子,就是不知道真实情况如何。
李老实就是其中没那么幸运的一户,庄稼冻死,不多的存粮吃完,春播时倒也借到了麦种,不过似他这样的家庭本身抵抗风险能力就弱,遭了灾后为了活下去早已借了一屁股债。
春播那点收成还债都不够,又哪里能让他的妻女顿顿饱饭?
见了底的面瓮被舔得发亮,大门都被拆下来当柴火卖了,最终什么都不剩了之后,便只能吃观音土。
可土就是土,吃多了肚子下坠发胀,屙屎时屁股像是被一股大力撑开一样,疼得他直呲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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破败的两间土房子里什么也没有,但凡像样的可称手用的东西都叫他拿去换了吃的,包括裤子、衣裳,现在一家三口就是搭著几块脏兮兮的破布。
这种活法夏天还行,到了冬天肯定是要被冻死的。
李老实不想死。
“今天没討到什么,本来徐家客栈那里有两人打赌扔了饼子,但老子饿了虚,没抢过张屠夫家的狗!妈了个巴子,要是还有些力气,就把那狗给逮过来烫了毛煮了。”李老实回家嘟嘟囔囔的说了一通。
实际上他是不敢的,张屠夫膀大腰圆,嘴唇上老是沾著油水,一看就將养得很有力气。真要动了那条狗,他肯定没有好下场。
李老实望了一眼躺在木板上的闺女,小女孩蓬头垢面,嘴唇泛白,只有嘴角沾著一丝血色,细瘦的四肢却长了个鼓鼓的肚子。
不过她的一双大眼睛异常明亮,就这么直戳戳的看著他。
她的娘,也就是李老实的婆娘也饿的发虚了,眼皮半耷拉得斜靠在土墙上,食指上还有些未癒合的伤口,像是自己咬开的。
“额,啊,啊……”
他的婆娘是个哑巴,说不出话来,只能瞎哼唧,也听不明白她要说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