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罗生话音落下后,王勉也偷偷瞄了一眼韩旭。
少年人在这么多人面前被当眾冒犯,就算强装,多少也会有些许慌张,以往那些没经验的知县都是如此。
此时此刻呢?
韩旭那张略微有些白净的读书人面孔好看是好看的,不过看起来確实有些紧绷,这让他心中生出一丝得意:兴许张罗生是对的,是要上一些手段。
至於一旁的许清德,也是眼神冷冽了几分,原以为他们在袁宏的事情上已经达成了某种默契,即东家捏著此人,王勉这个县衙老人帮著他把此次军餉银的盘子分好。
实质上是互相挟制了。
现在看来,这些本地恶吏的確是比较囂张,轻易不肯被人捏个把柄在手中。
实际上,韩旭这边,他虽说是有些紧张,但並不足以让他慌乱,他用余光也瞄了一眼王勉,发现他侧身而立,面色沉如平静湖面,压根看不出什么反应。
之后,他稳了稳心神,说:“听张主簿的意思,此次朝廷下旨徵收的军餉银,不该收?”
张罗生继续回稟,“属下乃不入流的小官,岂敢妄议朝堂大事。只是虑及堂尊,不敢不说。属下听人讲,城西有一老汉,名为李老实,去年遭了灾后,家中已然断炊,不得已用半袋稻糠掺著观音土磨成粉,捏成饼子给妻女充飢。如此情景下,就是户房书办的由帖做得再好,三班差役日夜守在乡下,也收不上银子!闹不好,还会引发百姓抗缴之事,到那时便不可收拾了!”
王勉不动声色,但心底里却有些凛然,百姓抗缴,这是他们和知县对抗较为激烈的手段之一了。他实际上也不確定知县会怎么样反应。不过这番话却是他和张罗生商量好了的。
大明王朝对於知县的核心考核指標,就是赋税徵收,且基本上达到了一票否决的程度。
《大明会典》记载:凡天下官员三、六年考满,务要司考府、府考州、州考县,但有钱粮未完者,不许给由。
先前府牌里也有句话,叫『如违限不足,或银成色不堪,定行参究,仍著本官赔补。
这个本官,可不是知府张泽,而是指太谷县知县韩旭!
说白了,老朱家在赋税这方面多少有些耍流氓——就是要钱,旁的不管。
在这样的高压下,知县只能处处妥协,一切以完税为先,而一旦出现百姓抗缴之事,那基本是要老命了。
就像袁宏是王勉等人的弱点,百姓抗缴也是知县韩旭的弱点。
招数就这些招数,也没什么新鲜的,现在说出来就是要给知县一些压力。
“王县丞,你以为呢?”韩旭紧声发问。
“回堂尊话,另征餉银乃是朝廷明旨,知府衙门的府牌也清楚明白的写著,因此军餉银不可不收。”说著王勉面向张罗生呵斥道:“张主簿,堂尊是遵旨行事,你莫要在此胡搅蛮缠、蛊惑人心,太谷县民风淳朴,哪里来的抗缴之事?!”
张罗生昂头对道,“眼下没有,要是强征下去,便说不准会有了!”
这话如一记重锤敲在在场眾人的心上。
所谓听话听音,张罗生的话其实是威胁性的。
一个主簿竟然当著知县的面如此衝撞早堂,一时间堂上落针可闻,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
韩旭也缓缓站起身来,“张主簿,你这话说的如此斩钉截铁,仿佛已经料定会有哪些百姓抗缴?”
张罗生面色一滯,立马说:“堂尊误会了,属下並无此等意思。”
“那你究竟是何意?!”韩旭忽然开始严厉起来。
再小的领导也要学会一丝丝的强硬,否则任务是压不下去的。说起来他从工作到上大学一直都是隨和的人,开始变得不好说话、不好搞定、不给情面,反而都是工作后给逼的。
凭著这不多的自信,他继续呵斥:“另征军餉银是朝廷明旨,本官遵旨行事在这你反倒成了错事?呵,你张罗生是哪一路的神仙下凡?在这左一句去年遭灾,右一句百姓抗缴,以主簿之身当眾衝撞本官,全无礼数。如此猖狂,岂可饶恕?来啊,给我……”
“堂尊!”王勉及时开口,他都没想到知县大人火气那么大,快步走了出来,“堂尊且慢。张主簿此人,一向粗獷,虽言行无状,但他为堂尊所虑之心却也不假,还请堂尊莫要责罚。张主簿,你快些认罪,此外,你一口咬定徵税之事不可行。可此乃府牌明令之事,你叫堂尊又当如何?还是你有什么好的法子?快快说来,莫要再藏著了!”
朝廷没有赋予知县任免佐贰官的权力,但佐贰官的考评和惩处全在知县,遇上些厉害的知县,也不是不敢把这些人按翻了打一顿。
张罗生似也怂了,嘟囔著说:“属下哪有什么好法子,无非是想为穷苦的百姓发几句牢骚罢了。若真要有什么实际的用处,除非是县里的乡绅富户能稍稍担上一些。”
一旁的许清德听到这话,不禁眉头一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