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我取的。是震霆取的。”霍守业的声音里带上了一丝苦涩,“我把祖窑的位置告诉了震霆。他那时在香港做生意,资金链出了问题,急需一笔钱。我说祖窑里有商代祖鼎,价值连城,但不能动。他说他只是去看看。我信了。”
“他取了?”
“他取了。不是祖鼎。祖鼎太显眼,他不敢动。他取走了密室里的青铜卣和铜印,通过周明远卖到了香港。然后用那笔钱渡过了资金难关。”霍守业的手在膝盖上微微攥紧,“我知道以后,去找他。他说,哥,祖鼎还在,我只是拿了两件小的。霍家的信物,还是霍家的。”
“你信了?”
霍守业没有回答。他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他的眼神在玻璃的反光里显得很空,像青石沟干涸的溪床上那些被水流冲刷了几百年的卵石,表面光滑,内里中空。
“我选择了沉默。”他说,“因为一旦揭发震霆,霍家的名声就彻底毁了。我父亲守了一辈子的东西,就变成了笑话。我对自己说,祖鼎还在,青铜卣和铜印只是暂时寄存在震霆那里,等他把生意做好了,会赎回来的。”
“他没有赎回来。”
“没有。他用那两件器物作为敲门砖,进入了国际文物走私的圈子。从买家变成卖家,从卖家变成组织者。周明远是他大陆的代理人,何昌负责造假,何盛负责运输,刘建明在文物系统提供保护。我——”霍守业的声音停顿了一下,“我负责鉴定和定价。”
“你是‘老板’。”
霍守业沉默了很久。审讯室的灯光照在他花白的头发上,将每一根白发都照得清清楚楚。
“那个称呼,是震霆起的。”他说,“他说,哥,你在北京,人脉广,眼力好,你来做‘老板’。不用出面,只需要帮我把关,告诉我哪些东西值钱,哪些东西不值钱。我没有拒绝。”
“为什么没有拒绝?”
霍守业低下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那是一双常年鉴定文物的手,手指修长,指甲修剪得整整齐齐。
“因为我贪。”他说,声音很轻,但每个字都像是从很深的地方挖出来的,“我父亲守住了祖鼎,守住了承诺。震霆选择了利益。我——我两样都想要。我想让祖鼎永远留在青石沟,又想让震霆的生意不要出事。我以为我可以站在中间,两头兼顾。”
他抬起头,看着单向玻璃。玻璃上他的影子苍老而疲惫。
“但中间,是站不住人的。”
审讯结束后,李队将霍守业的供词复印件递给陆时衍。走廊里的灯光很亮,将供词上的每一个字都照得清清楚楚。
“他交代了2001年4月10日到12日的全部行程。”李队说,“4月10日,他飞到西安,周明远接机。当晚在茶馆,周明远告诉他,陆文渊在青石沟发现了小窑室,正在扩大发掘,很快就会发现密室和祖鼎。周明远提议,像处理苏振海一样处理陆文渊——制造事故,伪装意外。霍守业说,他当时反对了。”
陆时衍的目光在供词上移动。霍守业的原话是——“我说不行。陆文渊是考古院的正式研究员,不是苏振海那样的修复师。他出事,上面会追查。周明远说不用我们动手,刘建明会安排。刘建明当时在场,他没有说话。我说,你们自己做,我不参与。第二天我就飞回了北京。”
“他没有参与。”苏砚之说。
“他没有动手,但他知情。”陆时衍的声音很平,“他飞回北京的时候,何昌正在去青石沟的路上。他知道会发生什么,他选择了离开。”
李队点了点头。“知情不报,包庇。加上文物走私、盗掘古文化遗址、非法持有文物——数罪并罚,够他在里面待完余生了。”
陆时衍将供词合上,还给李队。
走出审讯室大楼,北京的冬夜冷得像瓷器出窑前的冷却带。呼出的白气在路灯下迅速消散。胡同里的老槐树光秃秃的,枝条在风里轻轻碰撞,发出干燥的声响。
苏砚之将手插在口袋里,走在陆时衍旁边。“霍守业说,霍仲年在回填的泥土里埋了一块石头,刻着‘守者非器,乃道也。取之者,非吾霍氏子孙。’霍仲年用这句话警告了两个儿子。霍震霆没看到这句话,因为他没有亲自去密室,是霍守业替他取的。霍守业看到了,但他还是把密室的位置告诉了霍震霆。”
“他以为只要自己不碰祖鼎,就不算违背父亲的警告。”陆时衍说,“但他忘了,把钥匙交给盗贼,和亲手打开门,是一样的。”
两个人走出胡同,站在东四大街上。夜晚的车流在宽阔的路面上拉成一道道光的轨迹。远处,故宫的角楼亮着灯,金黄色的琉璃瓦在夜色里像一片凝固的火焰。
“霍仲年的两个儿子,一个成了贼,一个成了帮凶。”苏砚之的声音很轻,“他守住了祖鼎,没守住人。”
陆时衍看着她。路灯下,她的侧脸被冷风吹得微微发红,但眼神还是那样——清冷的、专注的、不闪躲的。“霍仲年留了石头,留了警告。霍窑生留了匣钵,留了奠基器。陆文渊留了茶盏,留了绝笔信。”他说,“每一代人都留下了东西。不是所有的留下,都能被好好接住。”
苏砚之从口袋里取出那只青釉茶盏。她一直随身带着,用软布裹着,像一个小小的、温热的生命。茶盏在路灯下泛着青黄的光,盏心的五瓣梅花安安静静地开着。
“这一件,接住了。”她说。
陆时衍接过茶盏,托在掌心里。北京的冬夜很冷,但器物是温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