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静淑去纪奶奶家告别那天,晏清没有跟着去。
那天上午的天色很淡,阳光薄薄地铺在院子里,没有什么温度,但也不冷。晏清坐在自己房间的床沿上,面前的行李箱已经收拾好了——那个亮黄色的、跟着她从邶城到栖水、又从栖水回邶城的行李箱。里面装着几件衣服,几本书,还有那本浅蓝色封面的漫画。
她听见林静淑在楼下换鞋的声音,然后是开门的声音,然后是脚步声沿着石板路渐渐远去,消失在巷子拐角。
她没有跟上去。
她知道林静淑是去道谢的——这大半年,纪奶奶一家帮了她们太多。从第一顿饭,到后来的每一天。那些热过的粥,那些留着的灯,那些“多双筷子的事”。这份人情,林静淑得亲自去还。
但她不想去。
不是不想见纪奶奶,也不是不想见纪溪。她只是不知道,如果去了,看见那个人,她该说什么。
说什么呢?
说“我要走了,再见”?
还是说“我还是喜欢你,但我要走了”?
不管说什么,都像是把一道已经结了痂的伤口再撕开一次。
所以她留在了家里。
林静淑去了一个多小时。回来的时候,手里拎着一个塑料袋,里面装着几块纪奶奶做的米糕,还用保鲜袋包着一包炸好的小酥鱼。“纪奶奶给的,说带在路上吃。”林静淑把袋子放在桌上,看了晏清一眼,“纪奶奶问你怎么没去。我说你在家收拾东西。”
晏清没有接话。
“纪溪也问你。”林静淑顿了顿,“她说,晏清姐姐以后还来玩吗。”
晏清低着头,看着自己放在膝盖上的手指。
“……你怎么说的?”
“我说,以后有机会的。”
晏清没有再问了。
走的那天清晨,天刚亮透。
班车停在镇口的停车场,还是那辆白色的中巴车,车身侧面印着“栖水—岳城”的字样,漆面又斑驳了一些。司机已经在车上了,发动机嗡嗡地响着,排气管吐出一股灰色的烟雾,在清晨的空气里散开。
林静淑把行李箱塞进车底的行李舱,拍了拍手上的灰。“上去吧,找个靠窗的位置。”
晏清上了车,在靠窗的位置坐下。车窗外的景色和一年前她第一次来的时候差不多——低矮的民房,灰白的墙壁,远处被薄雾笼罩的山峦轮廓。一年的时间,刚好够一个季节轮回,刚好够一个人从陌生到熟悉,再从熟悉到离开。
她看着窗外。
镇口的招牌从车窗外慢慢滑过去。然后是那条主街——那家文具店,那家卖炒货的铺子,那家关门了的小电影院。然后是河堤,那棵老槐树的枝叶在晨风里轻轻晃动着。然后是田野,田里的水稻还是青绿的,刚刚插下去不久,一排一排的,整齐得像用尺子画出来的。
她一直看着窗外,没有回头。
她不知道纪星晚有没有来。她没有去找,也没有问。她只是坐在车上,看着那些熟悉的景色一点一点地往后退,变得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轮廓,消失在晨光里。
班车拐过最后一个弯的时候,栖水镇彻底看不见了。
晏清靠在座椅上,闭上了眼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