所以他不敢去找。
阿沅把手放在他手背上。他的手还是那样,粗糙,滚烫。她的手贴上去的时候,他的手指蜷了一下,然后慢慢松开,让她的手指滑进他的指缝里,十指相扣。
“等洪水退了,”她说,“我陪你去找。”
他转过头来看她。
“去哪里找?”
“去你娘可能去的地方。一个一个地找。找不到就继续找。直到找到为止。”
他看着她。
阳光从云层的缝隙里漏下来,落在他们身上,金色的,暖洋洋的。他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动,很轻,很慢,像水面下的暗流。
“好。”他说。
一个字。可他用了全部的力气。
汤煮好了。阿沅盛了两碗,一碗递给他,一碗自己端着。他们坐在台地边缘的石头上,面朝南方。远处的山在雾气里若隐若现,涂山就在那个方向,她看不见,可她知道它在。
“伯禹。”
“嗯。”
“你知道‘沅’是哪个字吗?”
他想了想。
“水字旁。”
“对。水字旁,一个‘元’字。沅水,是一条河的名字。”她喝了一口汤,“我爷爷说,我出生那天,他在江边钓鱼。那天江上的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可他能听见水声。哗啦,哗啦,不急不慢的,像是什么东西在轻轻地呼吸。他说那条江就像一个人,活了很久很久,见了很多很多事,可从来不说话。”
“然后呢?”
“然后他听见了一声猫叫。不是水声,不是风声,是猫叫。他从雾里走出来,在江边的台阶上看见一只野猫,浑身湿透了,怀里揣着一团黑乎乎的东西。他走近一看,是一只小猫,刚出生的,眼睛还没睁开。”
阿沅的嘴角弯了起来。
“他把那只小猫捡回了家。我妈那时候正怀着我,看见那只猫,说‘给它取个名字吧’。爷爷想了想,说‘捡到它的地方在沅水边上,就叫沅沅吧’。”
“后来呢?”伯禹问。
“后来那只猫长大了,很胖,很懒,整天就知道睡。我出生的时候,它蹲在我枕头旁边,看了我一眼,打了个哈欠,又睡了。好像在对我说‘你来了,我知道了,别吵我’。”
她笑了。
“那只猫活了十九年。比大多数猫都活得久。它走的那天,我哭了一整天。爷爷说‘别哭了,它去了沅水边上,去找它妈妈了’。可我知道不是。它去了沅水边上,是为了等我下次回去的时候,还能在江边看见它。”
她的眼眶红了。
“所以我叫阿沅。不是因为我是一条河,是因为一只猫。是因为我爷爷在江边捡到了一只猫,是因为那条江叫沅水,是因为——”她的声音在抖,“是因为有人在那条江边,等了我很久。”
伯禹没有说话。他把她的手握得更紧了一些。他的手指在她手背上轻轻地敲着,一下一下的,和她心跳的节奏一样。
“你那个世界,”他忽然说,“有沅水吗?”
“有。”
“在哪里?”
“在南方。很远很远的南方。”
“比涂山还远?”
“远得多。”
他沉默了一会儿。
“等洪水退了,”他说,“我带你去看沅水。”
阿沅抬起头看着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