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诚没有追上去。
他站在路上,看着阿沅的背影消失在山坳里,像一滴水落进了大海,像一片树叶被风吹进了山谷。她的手垂在身侧,攥着拳头,指甲嵌进掌心里,嵌得生疼。他的眼泪还在流,流到下巴,滴在衣襟上,滴在那双他忘了给她的草鞋上——不,他给了。她把鞋穿上了,然后走了。
他低下头,看着自己的手。手里空空的,什么也没有。他攥了攥拳头,又松开,又攥紧。他想起大人走的那天早上,天还没亮,把他叫到一边。大人站在堤坝上,往台地的方向看了很久。晨雾很大,什么都看不见,可他就那么看着,好像他能透过雾看见什么似的。
“阿诚。”大人叫他。
“在。”
“你留在这里。”
“留下来做什么?”
大人沉默了一会儿。风从雾里穿过来,湿冷的,带着河水的腥味。大人的声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跟自己说话。
“等涂山氏。她可能会走这条路来找我。你在这条路上等,等到她,就告诉她——”他顿了一下,喉结上下滚了一下,“告诉她,我一定会回来的。”
阿诚当时想说“她怎么会来”,可他没说出口。因为他看见大人的眼睛红了。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不想哭、可忍不住——的红。他从来没有见过大人那样。大人从来不怕疼,不怕累,不怕死。可他怕她不来。
阿诚站在路上,站了很久。久到腿麻了,久到风停了又起、起了又停,久到太阳从东边移到了头顶。他转身,走回了有莘氏。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回去。也许是不知道该去哪里,也许是想再看一眼——看什么?看大人拜堂?看他和一个不爱的女人成亲?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的腿在带着他走,走回那个张灯结彩的村子,走回那片扎眼的红布下面。
他走回去的时候,拜堂已经结束了。人群散了,三三两两地往棚子那边走,去喝喜酒。孩子们在人群里钻来钻去,手里攥着糖块,笑得咯咯的。有人拍了拍他的肩膀,说“阿诚,去喝酒啊”,他没有应。他穿过人群,走到棚子前面。伯禹不在。新娘也不在。司仪在指挥人收拾东西,把红布重新挂正,把倒了的碗筷扶起来。
“大人呢?”阿诚拉住一个民壮。
“回新房了。”民壮朝村子里面努了努嘴。
阿诚松开手,站在原地。他不知道自己该不该去。他去了,说什么?说“涂山氏来过,又走了”?大人会怎样?会冲出去找她吗?会不拜堂了吗?已经拜完了。三拜礼成,他已经成亲了。说什么都晚了。
可他答应过大人。大人说“等到她,就告诉她”。他等到了,也告诉了。可他没有告诉大人——她来过。他不知道自己为什么没有说。也许是因为他怕大人做傻事,也许是因为他不知道说了之后会发生什么,也许是因为——他忽然觉得,说了也没用。她已经走了。她穿着借来的衣裳,梳着整齐的头发,赤着脚,从千里之外跋涉而来,站在槐树下,看着他和别人拜堂,然后转过身,走了。她没有哭出声,没有冲上去,没有叫他的名字。她只是站在那里,让鞭炮的碎屑落了她一身,然后转过身,走了。
她来过。这就够了。
阿诚蹲在槐树下,把脸埋进膝盖里。他的肩膀一耸一耸的,没有声音。他不知道自己在哭什么。为大人哭?为涂山氏哭?为自己哭?他不知道。他只知道,他从来没有这么难受过。比在山上等了七天还难受,比在雨夜里找不到她还难受。
他蹲了很久。久到喜宴散了,久到天快黑了,久到有人走过来,踢了踢他的脚。
“阿诚,大人叫你。”
他抬起头。一个民壮站在他面前,脸上有酒意,眼睛红红的。
“大人叫我做什么?”
“不知道。他在新房等你。”
阿诚站起来,腿麻了,扶着槐树站了一会儿,等腿不麻了,才慢慢朝村子里走去。新房在村子东头,是一间新盖的屋子,木头还是新的,散发着松脂的香味。门口挂着红布,窗户上贴着红纸,灯火从窗纸里透出来,橘红色的,暖洋洋的。阿诚站在门口,犹豫了一下,抬手敲了敲门。
“进来。”声音沙哑,低沉,像砂纸刮过铁锅。
他推开门。屋子里只有伯禹一个人。他坐在床边,穿着那件深褐色的新衣裳,头发已经散了,玉簪放在桌上。他的脸色很差,不是晒出来的黑红,是那种灰扑扑的、没有血色的白。他的眼眶是红的,不是哭的那种红,是那种——不想哭、可忍不住——的红。他低着头,看着自己的手。手搭在膝盖上,十指粗糙,指甲缝里嵌着黑泥。阿诚注意到,他的手指在微微发抖。
“大人。”阿诚站在门口,不敢进去。
伯禹抬起头,看了他一眼。那双眼睛又黑又深,像两口不见底的古井。可那古井里没有水了,干涸了,裂开了,风一吹就扬起尘土。
“她来了?”他问。
阿诚的心猛地揪了一下。他想说“没有”,想说“你听谁说的”,想说他什么都没有看见——可他张不开嘴。他的嘴像被什么东西封住了,上下嘴唇黏在一起,怎么也分不开。因为大人看着他,那双眼睛里有火——不是骂他的那种火,是那种——快灭了、可还没灭、拼命烧着最后一口气——的火。
“她来了。”阿诚说。声音很小,小到几乎被自己的心跳吞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