轮到小燕子,她僵在原地,手攥着衣角,脸涨得通红,半天憋不出一句,只胡乱嚷:“我……我不会作诗!花儿好看,鸟儿好听,就够了!”
亭间一静,众人神色各异。皇后眼底掠过一丝淡笑,令妃则欲言又止。
老佛爷脸上笑意顿收,佛珠捻得紧了,语气沉下:“小燕子,你入宫时日也不短了,怎么还是诗书不通,言行粗率,莽撞如野丫头,身为皇家格格,连几句应景诗都作不出,岂不叫人笑话?”
小燕子眼圈一红,却强撑着不肯低头。
永琪立刻上前护在她身前:“老佛爷,小燕子性子率真,不擅文辞,并非有意失礼……”
永熙见状,缓步上前,敛衽向老佛爷恭谨一礼,神色温雅从容,字字妥帖得体,轻声解围道:“皇祖母息怒。皇阿玛君临天下,见惯了宫中循规蹈矩、千篇一律的闺阁仪态,反倒格外偏爱小燕子这般璞玉本天成、天然去雕饰的真性情。她虽不通诗书格律,却满心赤诚坦荡,无半分矫揉造作,这份浑然天成的憨真,便是春日里最鲜活的意趣,远胜雕琢堆砌的辞章。”
话音落,永熙抬眸浅笑,从容吟出一首短诗,专赞小燕子的率真本色,顺势转移了话题:“野韵天成不染尘,心无矫饰自天真。何须锦句添风雅,一片憨诚胜玉珍。”
这首诗质朴直白,不尚浮华,恰恰点出小燕子最珍贵的品性,既抬了小燕子,又不失体面,更给足了老佛爷台阶。
皇上听罢眼前一亮,当即抚掌大笑,顺着永熙的话头稳稳帮腔,看向老佛爷温声劝道:“皇额娘听听,永熙这话说到朕心坎里去了!朕就是看惯了宫里规行矩步的模样,才独独喜欢小燕子这股子不加修饰的真劲儿。今日不过阖家游园取乐,何必拿诗书格律苛责她,倒扫了春日的兴致?”
说罢,皇上转眸望向身侧的永熙,眼底盛满了毫不掩饰的宠溺、骄傲与珍视,语气郑重又带着几分由衷的慨叹,对着老佛爷朗声说道:“更何况,朕有永熙这样一个女儿,便已是心满意足!这世间纵有再多子女,万千风华,也终究没有一人,能及得上朕的永熙分毫!”
老佛爷紧绷的面色终于烟消云散,捻着佛珠朗声笑了起来,看向永熙的眼神里盛满了慈爱与满心的认可,顺着皇上的话温声应道:“皇帝这话,可说到哀家的心坎上了!永熙这孩子,秉性端方、才情卓绝,既有皇家的风骨气度,又有温婉周全的柔肠,不只是皇上的掌上明珠,更是哀家的心头宝!”
她笑意温和,语气里满是欣慰,随即瞥了一眼依旧局促不安的小燕子,终是松了口,顺着台阶圆了场:“罢了罢了,今日本是赏春取乐的好日子,哀家也不跟小燕子计较诗书礼数了。往后跟着永熙、晴儿她们多学着些规矩,收收那莽撞性子!”
这日午后,日影铺进凝晖殿,窗棂外柳丝轻摇,殿内一派安闲。
晴儿捧着一盏温润的杏仁茶缓步走来,眉眼温婉,周身无半分尘嚣,只如寻常闺友般落座小叙。
二人絮絮说着对远行之人的惦念。晴儿望着永熙,语带柔缓的惦念:“尔泰与傅明轩离京已有些时日了,一路山高路远,也不知到了没有,可否适应路途劳顿?傅明轩常年行军打仗,惯于沙场军务,想来于细致照料起居、打理琐事这般事,怕是未必周全呢。”
永熙指尖轻抵瓷杯壁,眼底漾着浅浅的忧思,轻声应和:“我倒不是担心傅明轩照料不周。尔泰此行,本就是为了往沙场边关历练,只是西北风沙酷烈,尔泰自幼在京中养尊处优,总归是叫人放心不下。只盼他此行顺遂,无灾无难便好。”
两人闲话家常,语气温软,满是对远方之人的牵挂,晴儿指尖轻抵茶盏。
永熙忽而抬眸看向晴儿,唇角弯起一抹灵动的浅笑,眉眼间漾开几分闺蜜间独有的俏皮打趣,轻声揶揄道:“我原只当你是替我忧心尔泰,如今听你句句都绕着傅明轩,倒叫我瞧出了真心思——你哪里是操心路途琐事,分明是惦记着傅明轩沙场奔波、风餐露宿,才这般牵念不已吧?”
晴儿闻言,脸颊登时漾开两朵温柔的浅绯,被永熙这般直白戳破心事,仍免不了女儿家独有的娇羞腼腆。她垂眸轻捻着茶盏边沿,眼波柔婉流转,带着几分娇嗔轻瞥了永熙一眼,声线软润又带着几分不好意思:“你专会打趣我!便是有圣旨指婚在前,这般直白嚷嚷出来,也叫人臊得慌……我不过是盼着边关顺遂,他与尔泰都能平安无虞罢了。”
永熙看着她娇羞的模样,眼底的打趣渐渐化作温柔的期许,语气也温软下来,满是真挚的祝福:“好好好,我不打趣你了。不过说真的,等此番傅明轩凯旋归京,便是你与他的大婚。皇阿玛本就器重富察家,老佛爷又素来疼你,届时这场婚事,必定办得风风光光、极尽荣宠。”
晴儿听得面颊愈发发烫,忙轻轻嗔推了永熙一下,借着窗外融融春色顺势转开话题,软声笑道:“罢了罢了,尽说些叫人难为情的话。你看窗外柳丝都垂得这般软了,前儿老佛爷还念叨,等再过几日春暖,便要去御花园牡丹台赏新抽的花苞呢。”
永熙见她羞赧不已,便收了打趣的笑意,顺着话头望向窗棂外的春色,温声应道:“是啊,仲春光景正好,牡丹也该孕蕾了。届时陪着皇祖母闲坐赏花,倒能躲躲宫里的烦闷,落得几分清净。”
两人又轻描淡写聊了两句御花园的花木景致,语气温软闲适,方才关于婚事与远人的话题便这般轻缓收尾。
晴儿见殿外日影渐斜,便起身准备告辞,目光无意间扫过案角那枚干枯不起眼的药草……
晴儿顺手拿起轻嗅了一下,只觉气味寡淡怪异,眉眼间先漾出几分真切的好奇:“这小草生得好生怪异,细细碎碎的毫不起眼,气味还这般寡淡古怪,我长这么大,竟从未见过这般草木。你什么时候开始对药草感兴趣了?”
永熙指尖微顿,随即覆上一层温和淡然的笑意,轻描淡写地掩去所有内情,语气自然无破绽:“前几日在宫道旁偶然拾到的,瞧着生得奇特,便随手放在案上把玩,倒不曾特意钻研什么药草。”
她语气轻浅,只当是件无关紧要的闲物,半分未提背后的关联,将所有凶险都悄然藏在了心底。
晴儿闻言轻轻颔首,又将那草叶在指尖细细端详了片刻,随即小心翼翼地放回案上,眉眼间漾出几分真切的贴心叮嘱,柔声道:“既是宫里少见、连名姓都不知的草木,你可万万要小心,莫要总拿在手里把玩。深宫之中,陌生的花草物件最是要提防,哪怕看着无害,也怕暗藏不妥,仔细伤了自身才是。”
话音微顿,她望着那株小草,像是忽然触景忆起了旧事,语气平淡又随意地续道:“倒让我忽然想起小时候,兄长曾说过——边境长着些野生草木,生得平平无奇,可人若是长久近身沾染,便会一日日恹恹没精神,渐渐消瘦衰弱,瞧着就跟天生体虚、久病不愈似的,半点看不出异样来。”
说罢,她便转身轻步离去,脸上依旧是恬淡的笑意,全然没把这句随口的闲话放在心上,更不知自己这番无心之语,竟戳中了案情的关键。
殿内重归静谧,永熙立在原地,方才晴儿那句无心的闲谈,如一道惊雷骤然劈开迷雾。李谙达哪里是病逝?他死前日渐萎靡分明是被人用断魂草缓毒灭口!永熙眸光一沉,深知此草阴毒,当即取过素色锦帕,隔着帕子将案角那株枯草轻轻拨入青瓷小碟,妥帖安置。可李谙达已是被贬的失势之人,为何还要赶尽杀绝?难道是他知晓太多秘辛,成了对方眼中的隐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