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定门的烟尘远逝,紫禁城重归春日温静,可永熙的心,却被傅明轩留下的那页信纸压得沉坠。
纸上只写了三行:断魂草、内务府采办章、三年前皇后宫中掌事太监。没有口供,没有物证,只有一条若有若无的线头——轻轻一扯,或许能牵出整桩黑火走私案,可一旦扯错,便会直接指向中宫,动摇国本。
永熙对继后那拉氏,素来是恭敬而疏离,守礼而不亲近。
她知这位皇后一心护着十二阿哥,看重权位、讲究规矩,却也谨守中宫本分,从不轻易越界,更不似寻常后宫妇人那般阴狠歹毒。线索虽指向她宫中旧人,永熙却不愿轻易疑及中宫——皇后性子骄傲,护子心切,可论胆识与狠绝,断不至于敢勾结罗刹、私运黑火、刺杀公主。
此事究竟如何,永熙不敢声张。只把那关键名字记在心底:李谙达。三年前皇后宫中的掌事太监,是所有疑点唯一的交汇点。
她将信纸焚成灰烬,决意独自暗查,不惊动任何人。
这日晨起,她屏退左右,以“查看宫中旧档”为由,独自前往内务府典籍库。库内阴冷霉潮,卷宗堆积如山,她一页页翻查三年前的人事记档、采办流水、出行记录,指尖沾了灰,眼底却越来越亮。
记录写得平淡无奇:
李谙达,于三年前秋,因失手打碎皇后最爱的琉璃盏,被贬往京郊皇庄当差。次年春,久病体虚而亡。
“病故?”永熙指尖顿在纸页上,心头疑云更重。一个正当壮年、行事利落的掌事太监,骤然被贬,随即病故。宫中人人皆当是他失势后郁郁而终——可死得太是时候,死得太干净。
她不动声色合上卷宗,不露半分异样。没有证据,没有证人,连死因都写得堂堂正正。皇后那边更是平静无波,如今只在景仁宫礼佛诵经,对宫外诸事不闻不问。永熙越发疑惑:皇后在其中究竟扮演了什么角色?她身边、她母家那一派,是不是就藏着灭口之人。
御花园仲春晴暖,桃花灼灼、杏花堆雪、玉兰初绽,柳色新青染遍亭台。老佛爷倚着暖榻,闲看亭下诸人。永琪陪在一侧,目光时时黏在小燕子身上,半分也挪不开,护得周全。
“今日天清气朗,不必拘礼。”老佛爷拨着佛珠,淡淡开口,“你们年轻人,便即兴作诗几句,也显我大清宗室风雅。”
永熙先起身,裙裾微扬,从容吟道:“晴日烘春万象开,繁花不入寸心埃。皇家自有凌云志,不负山河不负才。”永熙吟罢,敛衽静立,眉眼间既有女儿家的温婉,更藏着天家贵胄的凌云气度,一字一句掷地有声,全无闺阁诗词的柔媚纤巧。
老佛爷颔首,面露嘉许:“好一句‘不负山河不负才’!到底是大清的嫡公主,气度不凡。”
皇上坐在一旁,望着自家女儿,眼中满是赞许与骄傲,抚掌笑道:“朕的永熙,自幼饱读诗书,更兼心怀家国,这首诗格局开阔,志存高远,恰如其人,堪称佳作!”
一旁的永琪望着永熙,眼中瞬间亮起灼灼的光,满是发自内心的敬慕与崇拜。他向来最敬重他这位才情卓绝、沉稳有度的永熙姐姐,每每见她这般从容风雅、心怀天下的模样,都由衷折服。此刻不等旁人开口,便率先由衷赞叹道:“永熙姐姐这首诗气魄万千,字字藏着家国襟怀,我读遍诗书,怕也难及姐姐半分气度!”
永熙闻言,唇角漾开一抹温和浅笑,眉眼间褪去了方才吟诗时的凌云气度,多了几分手足间独有的亲昵柔缓。她轻轻抬眸看向永琪,语气温润却不失端庄,轻声回应道:“永琪,休要这般吹捧我。不过是春日感怀,随口抒怀罢了,字句粗浅,当不得你如此盛赞。”话音微顿,她眼中含着真切的期许与温柔,缓缓续道:“你自幼文武兼修,仁厚果敢,这份心性与才略,本就远超旁人。你我皆是皇家儿女,本就该以山河社稷为念,谈不上谁更胜一筹。往后,不负家国,便是最好了。”
晴儿立在一旁,眉眼弯成温柔的弧度,带着几分温婉的打趣轻声道:“永熙这首诗气势凌云,字字皆是珠玑。这般华章在前,我们再开口,倒真真儿是献丑了。”
永熙回眸看向她,唇角漾开浅淡温和的笑意,伸手轻轻虚扶了晴儿一把,语气亲和又坦荡:“晴儿莫要自谦。你的才情灵秀清雅,诗词里的温婉意趣,是独一份的珍贵。我不过是借景言志,少了几分闺中雅韵,论起字句的精巧灵动,我还要逊你三分呢。”
老佛爷听得晴儿这般自谦,当即慈眉一展,捻着佛珠笑着摆了摆手,语气里满是掩不住的疼惜与赞许:“你这孩子,惯会这般谦逊!哀家可不许你说这般话,你的灵秀才情,哀家看在眼里,半点不输旁人。”
说罢,老佛爷抬眼望向永熙与晴儿,眉眼间漾起十足的欣慰与自得,朗声对众人道:“皇上身边有小燕子、紫薇两个格格相伴,算是他贴心的左膀右臂;哀家虽久居宫中,却也有永熙和晴儿这两个好孩子。一个端庄大气、心怀家国,一个温婉灵秀、聪慧通透,便是哀家最称心的依仗,半点不比皇帝的差!”一席话说得暖意融融,满是对二人的偏爱与认可。
晴儿随之屈膝,声柔语雅:“暖风拂苑柳初青,浅酌春光伴书声。莫道深宫无雅趣,一诗一赋见性灵。”
老佛爷笑意更深:“晴儿最是灵秀,诗书礼仪,半点不差。”
皇上目光温和地转向一旁静立的紫薇,朗声吩咐道:“紫薇,永熙与晴儿都已赋了佳句,你也来吟上一首,莫负了这满园春色。”
紫薇连忙上前数步,敛衽稳稳屈膝,眉眼间满是谦和,先恭谨地自谦道:
“皇阿玛恕罪,永熙姐姐胸怀家国,诗句气势凌云,有皇家嫡女的山河气度;晴儿慧心婉转,笔墨灵动清雅,藏着深宫闺秀的玲珑意趣。她们两位华章在前,已是珠玉生辉,紫薇学识浅陋,只怕拙句献丑,难登大雅之堂。”
皇上笑着摆手:“休要过谦,尽管吟来便是。”
紫薇领旨,垂眸轻思片刻,随即抬眼,声线柔婉清亮,缓缓吟道:“御苑芳菲映晓晴,承恩伴驾沐春风。寸心暗许千秋意,不负天家养育情。”
诗句温婉得体,既贴合御苑伴驾的场景,又饱含感恩恭顺之心,虽无凌云气魄,却胜在细腻真挚、分寸得当。
皇上抚掌笑道:“好个‘不负天家养育情’,紫薇心性纯良,诗如其人,最是妥帖,不愧是朕的明珠格格。”
老佛爷亦颔首含笑,温和赞许:“永熙有格局,晴儿有灵秀,你有温婉,三人各有风姿,皆是极好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