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望着身侧泰然缓步的尔泰,心底却总绕着傅明轩离去时那句“西北的路,自己走稳了”,字字沉实,越想越觉心头添了几分沉甸甸的牵挂。
次日晨雪初霁,慈宁宫暖阁里银丝炭烧得正旺,檀香混着晴儿刚沏的杏仁茶香气,漫得满室温软。
永熙褪去披风,一身月白暗纹旗装衬得身姿挺拔,素银簪绾着青丝,屈膝行礼时声音脆朗却礼数周全:“永熙给皇祖母请安,皇祖母圣安。”
老佛爷正斜倚在软榻上翻经,闻言抬眼放下书卷,招手让她近前,指尖轻点身侧的锦凳:“快过来坐,外头雪路滑,难为你还特意跑一趟。”
永熙依言坐下,晴儿端来温热的杏仁茶递到她手中,指尖相触时轻道了句“永熙,慢用”,便垂眸立在老佛爷身侧,指尖悄悄捻着帕子边角。
永熙抿了口茶,清甜润喉,笑着赞道:“还是晴儿手巧,这杏仁茶熬得比御膳房合口。”说着又想起昨日雪夜,补了句,“昨儿晴儿还惦着傅明轩,给他送了杏仁膏,他在西北待久了嗓子燥,倒亏晴儿细心。”
晴儿耳尖微赧,刚要轻语辩解,老佛爷却先开了口,语气似是闲谈,目光却落在永熙身上,带着几分探究:“说起傅明轩那孩子,倒是个难得的好后生。西北征战数年,战功赫赫,回京后依旧沉稳谦逊,半点没有少年将军的傲气。”
永熙握着茶盏的手一顿,随口应道:“他本就性子稳,在边关时不管多危险,从没慌过,也教了我不少。”想起准噶尔的并肩岁月,唇角不自觉漾开笑意,“我俩在边关处惯了,跟亲兄妹似的,昨儿雪地里闹了几句,倒让旁人看了笑话。”
“亲兄妹?”老佛爷轻笑一声,指尖摩挲着腕间蜜蜡佛珠,语气慢了几分,却字字清晰,“可在旁人眼里,你们这哪里是亲兄妹,分明是天造地设的一对。昨儿宫宴上,他替你挡步摇、护你周全,那份在意,明眼人都瞧得出来。”
永熙脸上的笑意淡了些,忙道:“皇祖母说笑了,那不过是多年的交情,他在边关替我挡过刀箭,我为他算过粮草账,彼此照拂本就是该的。在他面前,我从不用端公主的架子,他也从不会拿将军的身份跟我生分,这些情分,与儿女情长无关。”
她语气坦荡,眼底没有半分闪躲,全然是将傅明轩当作知己兄长的真切。
可老佛爷却摇了摇头,抬手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温和却带着不容置疑的笃定:“傻孩子,交情深了,便容易生情。况且姻缘一事,未必都要先有儿女情长,知根知底、彼此相惜,才是过一辈子的根本。”
说到此处,老佛爷话锋一转,直接挑明了心意:“你年纪也不小了,你皇阿玛一直为你的婚事操心,满朝文武里,再没有比富察·傅明轩更合适的。富察家家世清贵,忠君爱国,他是镇西将军,你是金枝玉叶,你们结亲,一来是门当户对,二来是知根知底,三来也能让皇家与富察家更亲厚,于国于家,都是美事。”
永熙猛地抬头,眼底满是诧异,茶盏抵在掌心竟觉微凉:“皇祖母?您……您是想让皇阿玛给我和傅明轩指婚?”
“不然呢?”老佛爷看着她惊愕的模样,唇角噙着浅笑,“放眼京城,谁家子弟能配得上我大清这般有胆识的公主?又有谁能容得下你的性子,护得住你的坦荡?唯有傅明轩。他知你的好,懂你的刚,也护得住你的野,你们在一起,我才放心。”
“可我和他之间,真的只是知己,只是兄妹啊!”永熙急着辩解,语气不由得重了些,又很快敛了神色,轻声道,“皇祖母,我对他从没有过儿女之情,他待我,也只是兄长对妹妹的照拂,这般指婚,岂不是委屈了他,也委屈了我?”
“委屈?”老佛爷挑眉,“你们彼此交心,彼此信任,这是多少帝王家的婚事求都求不来的情分。儿女之情,本就可以慢慢培养,何况你们还有这般过命的交情打底,将来的日子,只会比旁人更和睦。”
她顿了顿,抬手拂过永熙鬓边的碎发,语气软了些,带着几分长辈的期许:“永熙,你是皇家公主,你的婚事,从来都不只是你一个人的事。我和你皇阿玛终究是疼你的,既要为皇家考量,也想为你寻个真正能护你一生的人。傅明轩,便是那个最合适的人。再过几日,皇祖母便去找你皇阿玛商量,想来你皇阿玛也是有此打算的。”
永熙张了张嘴,还想再说些什么,可看着老佛爷笃定的眼神,终究是将话咽回了心底。她知道,皇祖母既已打定主意,便难更改,更何况皇家婚事,从来都绕不开“合适”与“考量”,她的心意,似乎从来都只是次要的。
一旁的晴儿垂着眸,将这一切听在耳中,指尖攥得帕子发皱,心底的酸涩层层漫开,却只能强压着,装作全然无意的模样,抬手为老佛爷添了杯热茶,掩去眼底所有的失落。
暖阁里的檀香依旧浓郁,杏仁茶的清甜却淡了几分,永熙握着微凉的茶盏,望着窗外未化的残雪,只觉心头沉甸甸的。她与傅明轩那般坦荡纯粹的知己情,竟要被裹进这皇家婚事的权衡里,而她甚至不知道,这场由老佛爷定下的“天作之合”,会将他们几人的心意,推向何处。
老佛爷看着她默然的模样,知道她一时难以接受,也不逼她,只轻轻道:“这事你先好好想想,不必急着答复。终究是你的终身大事,皇祖母也想让你心甘情愿。只是你要记着,富察。傅明轩,真的是最好的选择。”
永熙看了一眼睛儿,再没了方才的谈笑风生,暖阁里的温软,竟让她觉得有些喘不过气。
晴儿适时开口,打破了这份凝滞:“老佛爷,时候不早了,该进些点心了,厨房炖了银耳羹,我去端来。”说着便躬身退下,脚步轻缓,却藏着难以言说的心事。
只留永熙与老佛爷在暖阁里,窗外的阳光落在雪地上,晃得人眼亮,可永熙的心底,却蒙了一层淡淡的雾,散不开,也拂不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