永熙拨红笔的手顿了顿,红痕在舆图上洇出个小小的墨点。她转过身时,披风的流苏扫过书案,银簪在舆图上轻轻划了道,慌忙移开簪子,指尖无意识捋了捋披风下摆:“胡说什么。我是看雪太大,怕你这冒失鬼摔进御花园的湖里。”
原来那些被传闻掩盖的细节里,藏着这样多的不同。傅明轩得到的是并肩作战的坦荡,而他得到的,是连她自己都要掩饰的慌乱。
窗外的雪还在下,寝殿内的烛影把两人的影子投在墙上,像幅没画完的画。永熙忽然从书案下翻出个小陶罐,往他手里一塞:“给你的。”罐子里的炒青稞发出轻响,“傅明轩从西北捎来的,比宫里的点心糙,你大概不爱吃。”
尔泰握紧陶罐,掌心能摸到罐壁上的温度,指尖反复摩挲陶罐的绳结,结扣被揉得松松垮垮。他忽然笑了,原来有些在意,根本不用传闻来佐证——就像此刻她明明想给,却偏要说“你大概不爱吃”;就像她明明在等,却偏要说是“怕你摔进湖里”。
“我爱吃。”他说着便倒了颗在嘴里,青稞的焦香混着暖意漫开,“下次西北再有新鲜的,我跟你一起等傅将军送来。”
永熙刚要反驳,却见他眼里的光比烛火还亮,到了嘴边的话忽然变成了轻哼:“谁要跟你一起等。”话虽如此,她却往他面前的碟子里又倒了些青稞。
檐外的雪还在簌簌落着,寝殿内的烛火却越燃越暖。尔泰望着书案上那幅未完成的舆图,忽然觉得,比起传闻里的刀光剑影,他更爱此刻——爱她临窗翻书时的侧影,爱她递青稞时的别扭,爱这藏在烟火气里的、不必言说的在意。
窗外的雪不知何时小了,只余下檐角的冰棱往下滴水,滴答声敲在石阶上,倒像谁在数着漏下的时辰。永熙忽然起身往内室走,披风扫过暖炉时,带起的热气拂动了案上的舆图边角。
“给你看个东西。”她回来时手里攥着个布包,层层打开时,露出块被针线缝补过的箭囊——上面绣着朵歪歪扭扭的兰草,针脚里还沾着点沙粒。“这才是传闻中傅明轩天天带在身上的。”她指尖轻轻抚过那朵兰草,眼神里没了刚才的戏谑,多了几分难得的郑重,“其实……那是我第一次学刺绣,虽然丑得没法看,但那是我们在野狼谷被围困时,唯一的念想。那时候生死未卜,他留着它,不是因为绣工,是因为那是我们活下来的证明。”
尔泰望着那朵兰草,忽然想起传闻里“宝贝似的护着”的描述,喉间竟有些发紧:“他倒是真上心。”
“他是上心这箭囊能装多少箭。”永熙忽然笑出声,指尖戳了戳箭囊上的破洞,“回来后骂了我三天,说我不该在他搏杀时,还盯着箭囊看傻了。”她把布包重新裹好,“你看,传闻里的生死相依,其实满是他嫌我笨的碎话。”
尔泰摩挲着陶罐边缘,忽然想起暖阁里说的“永熙拿算盘砸傅明轩脑门”,忍不住追问:“你真用算盘砸过傅明轩脑门?”
永熙正把箭囊往布包里塞,闻言动作一顿,抬手敲了敲尔泰的额头,语气嗔怪“哪听来这么多闲话”,敲人的手却轻轻的,指尖还蹭到了他的鬓角,慌忙收回时,碰倒了案上的茶盏:“不然呢?他把西北的青稞储量多算了三成,差点让前哨的士兵断了粮。在野狼谷搏杀时还嘴硬,说‘账错了能改,人不能怂’——我当时就该再砸他一算盘。”
“那他后来改对了?”尔泰凑近了些,意识到距离过近,慌忙往后退了半步,手肘撞到了暖炉,炉上的铜勺叮当作响,他脸一红,忙说“失礼了”。暖炉的热气把两人的影子烘得发暖。
“他哪会算账。”永熙忽然笑出声,银簪在鬓边晃了晃,“最后是我抱着账本在篝火边算到后半夜,他蹲在旁边给我递水囊,算他够义气,把自己的羊皮袄披在我身上。”她顿了顿,声音轻了些,“其实他也不是笨,就是总把心思放在提防悍匪上,粮草账这种细活,他向来记不住。”
尔泰望着她眼里跳动的烛火,忽然明白:傅明轩的“错”和永熙的“砸”,原是另一种默契——就像她此刻说着“该砸”,语气里却没有半分怨怼。他抓起案上的炒青稞,往她手心倒了些:“那下次他再算错,我来帮你算账。”
永熙的指尖攥住青稞粒,掌心的温热透过谷物传过来:“你?你连自己的披风都系不好,还想算粮草账?”话虽刻薄,却没把手收回去。
内室的自鸣钟又敲了一声,亥时二刻了。永熙这才猛地抽回手,青稞粒从指缝漏出来,落在舆图上的“雅克萨”三个字上。“真该走了。”她推着尔泰往门口去,披风的流苏扫过他手背,“再晚真要被侍卫当成刺客了。”
尔泰被她推着走,却故意放慢脚步:“那下次傅明轩带账本来,我能不能……留下来帮你对账?”
永熙推他的手顿了顿,忽然往他怀里塞了个暖手炉:“拿着。”声音快得像被风吹跑,“对账就算了,别让我再看见你冻得指尖发红——比傅明轩算错账还让人烦。”
门关上时,尔泰低头看着怀里的暖手炉,铜面上映着自己发烫的耳尖。雪地里的脚印已经被新雪填了一半,他却走得很慢——怀里的暖炉、陶罐里的青稞、永熙说“让人烦”时的语调,都像暖炉里的炭火,烧得他心口又暖又亮。
他忽然想起永熙说“傅明轩披羊皮袄”时的模样,原来有些在意,不必像传闻里那样轰轰烈烈。就像此刻雪落在他肩头,他却觉得浑身都暖烘烘的——因为知道有人在门内,替他备好了暖手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