傅明轩正弯腰拍掉身上的雪,“怎么了?”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只瞧见漫天飞雪,“看见什么了?”
“没什么。”永熙收回目光,指尖捏着的雪团悄悄松开,雪粒从指缝滑落,“许是我眼花了,把廊柱的影子看成了人。”
永熙见左右没人,便拉着他的衣袖附在他耳边笑着说:“傅明轩,你是不是喜欢晴儿?这点事你也要瞒着我?”
富察?傅明轩被这突如其来的问话惊得一怔,直起身时,脸上还沾着点雪沫子。他看着永熙眼里那了然的笑意,就像当年在准噶尔,他藏起来想给她一个惊喜的野草莓被发现时一样,所有的掩饰都没了用处。他抬手挠了挠头,雪沫子落在衣领里,带来一阵凉意,却没让他耳根的热度降下去半分。
富察?傅明轩只好点了点头,低声道:“三年前的中秋宫宴,我从西北回来述职,听见她和别人论诗,见解独到,便觉得她和一般女子不同。”
永熙眼睛一亮:“还有呢?还有呢?”随即用肩膀碰碰明轩的手臂,“具体说说。”
雪又下了起来,富察?傅明轩脱下披风给她披上,无奈地说:“你呀,就爱打听这些。”但还是慢慢跟她讲了起来。在他心里,永熙是能说心事的挚友,就像当年在军帐里,他会跟她说作战的紧张,她会跟他讲查案的烦忧。
傅明轩的思绪回到那年中秋,他想起旁人说到“大漠孤烟直”时,都赞王维笔力雄浑,唯有晴儿轻声道:“我倒觉得这‘直’字里,藏着边关将士的孤勇。”话刚说完,便抬眼望向他,眼里没有寻常女子的羞怯,只有坦荡的好奇,“傅将军见过真正的大漠孤烟吗?是不是真的像笔一样直?”
那一刻他忽然愣住。朝堂上的人见了他,不是夸战功就是问军务,从没人会把他和“孤烟”这样的意象联系起来。可晴儿不一样,她不懂兵法,却能从诗句里读懂他藏在铠甲下的心事——那些在西北深夜里,望着狼烟升起时的孤独与坚守。
他开始留意这个总捧着诗集的格格。见她在梅树下抄诗,会特意绕开脚步不扰她;见她被郡主们排挤着谈论骑射,会不动声色地说“女子论诗与男子论箭,本就各有千秋”;见她把亲手酿的桂花酒分给宫人,会想起祖母在世时,也是这样总把温暖分给旁人。这些细碎的瞬间,像温水煮茶般慢慢浸润了他的心。他在沙场上习惯了坚硬,却在晴儿这里,发现原来柔软也能有力量。比起永熙那种并肩作战的默契,晴儿带来的,是另一种熨帖——她让他觉得,不必时刻紧绷着铠甲,不必总想着沙场与战事,只做傅明轩,也很好。
话音刚落,就见廊下传来轻缓的脚步声,伴着银流苏晃动的细碎声响,晴儿身披月白披风,手里捧着个锦盒,踩着积雪缓步走来。她鬓边沾着几点雪粒,眉眼间带着温润的笑意,远远便开口:“傅将军,永熙,可算找到你们了。”
傅明轩闻声回头,握着宫灯的手不自觉收紧,耳尖在雪光下泛起浅浅的红。永熙见状,眼底掠过一丝了然的笑意,主动上前迎了两步:“晴儿,这么晚了还冒雪过来,仔细冻着?”
“不妨事的。”晴儿走到近前,“方才见傅将军离席时轻咳了两声,想着西北风沙磨得嗓子难受,便急着把杏仁膏送过来。”晴儿将锦盒递向傅明轩,声音清婉如泉,“傅将军,这杏仁膏里我加了润肺的甘草,将军带在身边,早晚含服润喉,能解风沙的燥气。”
锦盒打开时,一股清甜的香气漫开,混着雪夜的清冽,格外舒心。傅明轩接过锦盒,指尖不经意碰到晴儿的手背,又飞快收回,忙将锦盒小心翼翼揣进怀里,用披风仔细裹住,声音比寻常沉了些:“劳烦晴格格费心,实在过意不去。”
“傅将军客气了。”晴儿笑着摆手,目光落在两人满身的雪沫上,眼底闪过一丝打趣,“瞧你们这模样,倒是在雪地里玩得尽兴。”
永熙抬手拂去傅明轩肩头的雪粒,顺势调侃道:“可不是?傅将军刚还说我描金手艺差,被我用雪团追着打呢。”她转头看向晴儿,语气带着点狡黠,“不过晴儿你来得正好,傅将军正念叨你呢,说你书房的熏香和我送他的安神香味道很像。”
傅明轩的耳尖瞬间红透,忙不迭打断:“永熙!”他攥着锦盒的手指微微用力,眼神里满是窘迫,却又舍不得移开视线,望着晴儿的眼底,藏着连自己都未察觉的温柔。
晴儿脸颊泛起浅浅红晕,却依旧坦荡,轻声道:“将军若是喜欢那熏香,改日我让人送些到府上去。”她目光转向永熙,带着几分关切,“夜已深,雪又大,早些回去吧,你别冻着了。”
永熙笑着点头,拍了拍傅明轩的胳膊:“听见没?夜已深,雪又大。你替我把晴儿送回慈宁宫,路上慢些走。明日顺天府调卷宗的事,咱们再细议。”说罢,她转身时下意识往廊下望了一眼,见四下无人,才挺直脊背,踩着积雪径直往凝晖殿走去,裙摆扫过阶前薄雪,留下浅浅的印记。
傅明轩望着永熙的背影消失在宫灯光晕尽头,才转头看向身侧的晴儿,语气不自觉放柔:“晴格格,走吧,我送您回去。”说着将手中宫灯往她身侧偏了偏,暖黄的光晕将两人的影子,在雪地上揉成一片温柔的轮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