腊月的御花园银装素裹,积雪覆盖了青石小径,寒风吹得梅枝轻晃,落雪簌簌。永熙抱着刚誊写好的梅花笺,指尖裹在暖炉外的锦套里,踩着积雪往老佛爷的暖阁走去。
转过九曲回廊时,一阵清脆的笑声撞入耳膜。抬眼望去,不远处的空地上,尔泰正与五阿哥、小燕子嬉闹着堆雪人。雪球在空中翻飞,小燕子举着半截胡萝卜,踮脚往雪人脸上按,歪歪扭扭的模样逗得五阿哥直笑;尔泰则手持红绸带,正往雪人脖颈上系,眉眼舒展,嘴角噙着一抹永熙许久未见的开怀笑意,那份松弛与鲜活,是她近来从未见过的。
这场景像一根细针,猝不及防刺进心底,刺得她眼眶发烫。她忽然想起,年少时他也是这样,把红绸打成平安结系在她的马缰上,说‘这样就能护着公主一路平安’,如今那红绸的温度,却给了旁人的嬉闹。永熙攥着梅花笺的手微微发颤,纸页在寒风中沙沙作响,墨迹似要被冻得凝固。
尔泰似有所感,下意识转头望来。四目相对的刹那,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凝固,眼底的欢喜褪去,只剩几分慌乱。他张了张嘴,刚迈出半步,像是突然想起什么,又硬生生收住脚步,身形僵在原地,神色变得格外不自然。
五阿哥和小燕子顺着他的目光看来,小燕子立刻扬手招呼,声音脆生生的:“永熙姐姐!快来一起玩呀!这雪人还差个眉眼,你来得正好,帮我们出出主意呗!”
紫薇从一旁的廊下走出,她手中捧着件厚披风,想必是怕几人冻着。见了永熙,她连忙敛眸福身,声音温婉得体:“奴婢紫薇,见过公主殿下。天寒地滑,公主不如停下歇歇再走。”
永熙看了看说话得体的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真诚、热切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复杂。她淡淡笑道:“不了,我还要去给老佛爷送梅花笺。”
“哎呀姐姐!”小燕子连忙跑上前,一把拉住永熙的衣袖,语气带着孩子气的撒娇,“就耽误一小会儿嘛!我听永琪、尔康还有尔泰说,你之前替皇阿玛平定西北战事、还去江南赈灾,可厉害了!我可崇拜你了,就想多跟你亲近亲近!”
永熙看了看说话得体的紫薇,又看了看小燕子真诚、热切的模样,心里泛起一丝复杂。她淡淡笑道:“还珠妹妹过奖了,各有各的好,妹妹率真可爱,也是旁人学不来的。”
永熙目光掠过她们,落回尔泰身上——他仍僵在原地,红绸带攥在掌心,却再未上前半步。她心头一涩,不再多言,只微微颔首示意,加快脚步离去。梅花笺的纸页被雪风掀起一角,墨色的诗句在白茫茫的雪景中,显得格外清冷。
身后的笑声依旧,只是那暖意,再也传不到她的心底。
待永熙的身影彻底隐没在宫墙之后,小燕子兴奋地原地蹦跶起来:“哇!永熙姐姐夸我率真可爱欸!”
紫薇眉眼含笑,轻声道:“永熙公主确实亲和,言辞温雅,毫无高高在上之感。能得公主这般夸赞,可见我们还珠格格的确有过人之处。”
五阿哥爽朗笑道:“那是自然,咱们小燕子的好,谁见了能不喜欢?”
尔泰沉默地站在一旁,神色平静,可眼底却有一丝不易察觉的落寞。小燕子蹦到他身边,扯着他的衣袖:“尔泰尔泰,你说永熙公主是不是特别好?她夸我啦!”
尔泰挤出一抹笑,声音略显干涩:“是,公主……极好。”说完,他别过头去,将满心复杂情绪藏起,融入这飘雪的御花园。
那日午后,永熙抱着新抄的兵书往养心殿去,途经长廊时忽听得熟悉的争执声。循声望去却瞧见尔泰正被小燕子缠得无奈,原来是小燕子瞧上了尔泰腰间的翡翠平安扣,水汪汪的大眼睛满是好奇:“尔泰尔泰,这平安扣绿得真好看,给我玩玩嘛!”尔泰下意识捂住平安扣,连连摇头:“不行,这可不能随便给人玩。”
永熙心中一紧,这平安扣是她亲手所赠,于她而言意义深重,她知道尔泰向来珍视。可如今,他护着的是扣子不被摔碎,却忘了护着她的心意不被冷落。只见小燕子拉着尔泰的衣袖晃来晃去,娇嗔道:“就玩一小会儿,你要是不给我,我就告诉五阿哥去!”
“不行!这是。。。。。。”尔泰的声音戛然而止,目光瞥见永熙立在廊柱后的身影,脸色瞬间变得煞白。永熙手中的书卷“啪嗒”落地,那枚翡翠平安扣泛着冷光,是她亲手挑选的。当时尔泰接过时耳尖泛红,郑重道“必当贴身珍藏”,如今却成了小燕子眼中的玩物。
“让我瞧瞧嘛!”小燕子不死心地拽着,趁着尔泰走神松手之际,小燕子拿到了平安扣。她欢快地走到永熙面前,娇俏的说:“永熙姐姐,你看尔泰小气得很。”她还一边把玩着平安扣,一边纳闷:“不就是翡翠吗?瞧把你宝贝得。”还朝尔泰吐了吐舌头。尔泰无奈,只能在一旁紧张地盯着,不断提醒:“小心些,别弄坏了。”
可小燕子玩心大起,故意扬起手,装作要摔的样子逗尔泰:“尔泰你说,我要是把它摔碎了,你会怎么样呀?”尔泰脸色瞬间煞白,急得跺脚:“别闹!快拿稳了!”
就在这时,小燕子手一滑,平安扣“啪”地掉在地上,应声摔碎在永熙面前。三个人眼睁睁看着那抹翠绿凌空翻转,重重砸在地面,清脆的碎裂声惊得小燕子僵在原地。
翡翠平安扣裂成几半,碎玉如泪滴四散滚落。永熙蹲下身,指尖抚过冰凉的断口,绣帕下的手指微微发颤。小燕子盯着地上的碎片,突然慌了神:“对、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的。。。。。。”
“够了!”尔泰猛地蹲下来,颤抖着将碎片拢在掌心,声音发紧,“这是永熙公主送我的生辰礼,你知道它对我有多重要吗?”他抬头看向永熙,眼底泛起血丝,“永熙,我。。。。。。”
永熙站起身,裙摆扫过小燕子的鞋面,声音冷得像结了冰:“碎了便碎了。”她转身时,余光瞥见小燕子不知所措的模样,心头涌起一阵钝痛,却还是踩着满地碎金般的阳光走远。长廊里只剩下尔泰攥着残玉的呜咽,和小燕子怔在原地的身影,冬日的风卷着碎玉,将往昔的情谊碾得支离破碎。
尔泰望着永熙决绝远去的背影,许久才回过神来,拔腿追了上去。“永熙!永熙!”他的呼喊在冬日的风中显得格外急切,却被风裹挟着,传不到永熙的耳中。
尔泰跑到永熙的凝晖殿,却被守门宫女给拦了下来,"福二爷,公主说了,不见客。”宫女的声音透着无奈,却如同一盆冷水浇下。尔泰望着红墙内隐约的宫灯,第一次尝到了无力的滋味。他急切地说道:“麻烦姑娘再通传一声,就说尔泰有要紧事求见。”宫女面露难色,迟疑片刻后还是转身进了屋。
屋内,永熙靠在榻上,听到宫女的回禀,眼神一怔,随即别过头去,冷冷说道:“就说我歇下了,让他回吧。”宫女领命而出,将永熙的话转述给尔泰。他跪在永熙寝殿外,怀中揣着那几半碎玉,硌得心口生疼。自平安扣摔碎那时起,尔泰便知她不会轻易原谅自己——那是她亲手挑的翡翠,是他们年少情谊的见证。
“求永熙公主见臣一面。”他仰头望着紧闭的朱漆门,声音被晚风打散,恍惚间又回到从前,她蹲在他面前,用帕子替他擦去膝盖的血,嗔怪道:“下次别这么莽撞了。”可如今,连见她一面都成了奢望。
殿内传来细碎的脚步声,尔泰的心猛地提起。宫女战战兢兢的声音隔着门传来:“公主,福二爷已在门外跪了两个时辰。”尔泰攥紧衣摆,指甲几乎掐进掌心。心想只要她肯见他,哪怕是责骂,也好过这样冷冰冰的不闻不问。
永熙握着白瓷茶杯的手指猛地一颤,杯沿磕在案上,发出一声轻响,热茶险些泼出。她垂着眼帘,长长的睫毛遮住眼底所有情绪,指尖缓缓收紧,再缓缓松开。
片刻后,她轻轻将茶杯搁稳,声音平静得近乎空洞,没有一丝波澜:“由他去吧。”她的声音清冷却带着一丝颤抖,像根细针扎进耳膜。
宫女一怔,怯怯再劝:“公主,福二爷他……”
“不必再提。”永熙打断她,语调轻淡,却带着不容置喙的决绝,“我已歇下,让他回去。”
门外的尔泰听得清清楚楚。
那一句“由他去吧”,轻飘飘的,却比任何责骂都更刺骨——尔泰踉跄着起身,“永熙!那平安扣是我没护好,你要罚便罚我,别。。。。。。”
话音未落,殿门之内,传来她缓步走到门边的轻响。
永熙的声音隔着门板响起,平静得没有半分温度:“碎了便碎了。”她顿了顿,那一丝极淡的颤抖也被彻底压下,只剩一片空茫的疏离:“福二爷不必如此。你是福家二公子,我是大清公主,本就各安其分。”后半句她没有说出口,可那截断的意味,已如惊雷在尔泰耳边轰然炸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