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后他看到了林野。
林野站在住院部的门口,背靠着墙,一只手插在口袋里,另一只手拿着手机,低着头在看什么。他穿着一件黑色的卫衣,帽子没戴,头发有些长了,额前的碎发垂下来,遮住了半道眉。他看起来比上次见面的时候又瘦了一些,下巴的线条更分明了,像被刀削过的。
沈清昼站在广场中间,隔着十几米的距离,看着他。
林野大概是感觉到了什么,抬起了头。
两个人的目光在空气中撞上了。
林野的表情变了。不是那种夸张的、戏剧性的变化,是一种很小幅度的、但非常真实的变化——他的眼睛亮了一下,然后嘴角动了一下,然后整个人从靠墙的姿势变成了站直的姿势,好像有什么东西在他身体里被启动了。
他朝沈清昼走过来。
步伐不快,但每一步都很大。走了几步之后,他开始小跑。
沈清昼站在原地,没有动。
林野跑到他面前,停下来,喘了一口气。不知道是跑的,还是别的什么原因。
两个人面对面站着,中间隔了不到半米。
林野上上下下看了他一圈,最后目光落在他身上那件皮衣上。
“你穿着我的衣服出来的?”林野说。
沈清昼低头看了一眼自己:“你的衣服在我那儿,我穿着它出来,算不算物归原主?”
林野没有回答这个问题。他的目光从皮衣移到了沈清昼的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移开了。
“你脸色不好。”他说。
“没睡好。”
“紧张?”
沈清昼想了想:“有一点。”
“怕见到我妈?”
沈清昼没有回答。他确实有点紧张,但不是怕,是那种说不清道不明的、去见一个对你来说很重要的人时会有的感觉。手心会出汗,心跳会加快,脑子里会冒出无数个“万一”——万一陈姨不喜欢他怎么办,万一她说错话了怎么办,万一他表现得很笨拙怎么办。
“走吧。”林野说,转身朝住院部里面走。
沈清昼跟在他后面,走进了那扇玻璃门。
大厅里人来人往,有人推着轮椅,有人举着输液袋,有人拎着保温桶。空气中弥漫着消毒水的味道,混合着各种药物和食物的气味,复杂得像一道解不开的混合题。
林野走在前面,步子很大,沈清昼要稍微加快脚步才能跟上。他们穿过大厅,走进电梯,林野按了六楼。电梯里还有两个人,一个推着空病床的护工,一个拎着果篮的中年男人。中年男人看了沈清昼一眼,又看了林野一眼,大概是在猜这两个少年是什么关系。
六楼到了。林野走出电梯,左转,走过一条长长的走廊。
走廊的灯光是白色的,很亮,照得一切都无所遁形。墙壁是淡绿色的,靠近踢脚线的地方有一些暗色的污渍,不知道是什么留下的。走廊的左侧是一扇扇紧闭的病房门,门上贴着号码牌,601,602,603。右侧是窗户,窗户外面是灰色的天空,和对面楼的墙体。
林野在607门口停下来。
门半开着,能听到里面有人在说话,声音不大,听不清内容。
林野回头看了沈清昼一眼。
“进去吧。”他说。
沈清昼深吸了一口气,跟着他走进了病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