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鸣没动。雨下大了,噼里啪啦,很快湿了衣裳。危晋拉他,他才回过神,跟着走。两人默默往回走,雨越下越大,浇得透湿。山路泥泞,一步一滑。危晋走前面,不时回头拉陆鸣一把。两人手都湿了,又冷又滑,但握得很紧。
回到木屋,天已黑透。两人浑身湿透,又冷又累。陆鸣生火,危晋烧水。火生起来,屋里有了暖意。两人换了干衣裳,围着火堆烤火。湿衣裳搭在架子上,冒着白气。
谁也没说话。火光照在脸上,明明暗暗。外头雨声哗哗,屋里静得只有柴火噼啪声。
“周掌柜……会没事吧?”陆鸣忽然开口,声音发干。
危晋拨了拨火,火星子窜起来,又落下。
“不知道。”他说,声音很低。
陆鸣不说话了。他看着火,火光在眼睛里跳跃。他想起周掌柜给他留肉包子,多给他工钱,拍他肩膀说“小子,好好干”。那么好一个人,怎么就……
“是刘三。”陆鸣说,声音发紧,“一定是他。”
危晋没说话,但拨火的手停了。他看着火焰,眼神很深,很冷,像结了一层冰。
“没证据。”他又说了一遍,但这次,声音里有种压抑的东西。
陆鸣转头看他。危晋的脸在火光下半明半暗,下颌线绷得紧,嘴唇抿成一条直线。他在生气,陆鸣感觉到了。那种压抑的、沉在眼底的怒,比他自己更甚。
“我知道。”陆鸣说,声音低下去,“但就是……憋得慌。”
危晋抬眼看他。两人目光对上,都在对方眼里看到了同样的东西——无力,愤怒,还有对这不公世道的、深重的疲惫。
“睡吧。”危晋说,起身,添了最后几根柴。
两人躺下。雨还在下,敲打着屋顶,噼里啪啦,没完没了。陆鸣睁着眼,听着雨声,脑子里乱糟糟的。危晋在他旁边,呼吸平稳,但陆鸣知道,他也没睡。
“危晋。”陆鸣轻声叫。
“嗯。”
“要是……要是我们有钱,就能送周掌柜去州府了。”陆鸣说,声音在黑暗里很轻。
危晋沉默了一会儿,说:“嗯。”
“那把刀,”陆鸣又说,“不买了。钱留着,有用。”
危晋翻过身,面朝他。黑暗里,两人离得很近,能感受到彼此的呼吸。
“刀要买。”危晋说,声音很稳,“钱,再挣。”
陆鸣心里一酸。他知道危晋喜欢那把刀,看了好几次,摸了又摸。但现在,他说不买了,危晋却说,要买。
“可是周掌柜——”
“周掌柜要治,刀也要买。”危晋打断他,声音低,但坚定,“日子要过,东西也要有。不能因为出了事,就什么都不要了。”
陆鸣愣住了。他看着危晋,黑暗里只能看见模糊的轮廓,但那双眼睛,亮得惊人。
“奶奶说过,”危晋继续说,每个字都说得很慢,“人活一世,不能总想着‘算了’。该要的要,该争的争。不然,白活了。”
陆鸣鼻子发酸。他伸手,在黑暗里摸索,找到了危晋的手。手很凉,但干燥。他握住了,握得很紧。
“嗯。”他说,声音有点哑,“该要的要,该争的争。”
危晋回握住他,也握得很紧。两人就这么握着手,在雨声里,慢慢睡着了。
而在这场秋雨的深处,在两人相握的掌心之间,有些东西,正在悄悄生根,发芽。不是“贪”,不是“嗔”,是某种更深、更固执的东西——是哪怕世道不公,前路艰难,也要握紧手里这一点温暖,也要为彼此,去争一个“值得”的念头。
这念头很轻,像一粒种子,落在心土里,无声无息。
但种子总会发芽。在风雨里,在长夜里,在两个人紧紧相握的手心里,悄悄地,长出坚韧的藤蔓,缠住彼此,缠住这不易的人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