流云城外三十里,有间茶棚。
棚子不大,茅草顶,歪歪斜斜支着几张木桌。赶路的商贩、落单的散修、进城卖山货的农户,都在这儿歇脚。
楚涵坐在角落,面前摆着一碗粗茶,没动。
凌不离坐在他对面,也端着一碗,小口小口地抿着。他的伤已经好了,换了身干净的青布衣裳,头发束起来,露出那张脸。旁边那桌的人往这边瞟了好几眼,他不在意,只是喝茶。
楚涵的目光从茶碗边沿掠过去,扫过棚子里的每一个人。三张桌子,七八个人。有两个散修引气五重,腰里别着家伙,手一直放在刀柄上。一个货郎引气三重,缩在角落,低着头啃干粮。还有几个农户打扮的,没有修为,只是埋头喝茶。
茶棚里人不多,但说话声嗡嗡的。压得很低,像怕被谁听见。
“……听说了吗?云隐谷出来的,死了七成。”
“七成?我们村去了五个,一个都没回来。”
沉默了一会儿,另一个声音接上:“我表弟倒是回来了,人跟傻了一样,问什么都不说。他爹娘轮流守着,怕他寻短见。”
“能活着出来就不错了。”有人叹气,“我家隔壁那个,腿断了,灵草还被收光了。这辈子算完了。”
一个扛着扁担的汉子凑过来,声音压得更低:“我亲眼看见的,谷口外头,有人不肯交,当场就打死了。凝真境的在那儿站着,谁敢动?”
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小声点!这还在流云宗脚下。”
那汉子悻悻闭了嘴。
棚子里安静了一瞬。
另一个声音响起来,带着点说不清的味道——不是幸灾乐祸,是兔死狐悲那种:“最惨的还不是咱们散修。”
“谁?”
“西楚。”
楚涵的指尖顿了一下。
凌不离端碗的手也顿了一下。碗里的茶水晃了晃,溅出一滴,落在桌上。他低头看着那滴水,没动。
“西楚怎么了?”
“他们家不是也派了人进去吗?十个人,出来几个?”
“三个。”
有人倒吸一口凉气。
“十个人,死了七个?”
“不止。活着的三个,一株草都没带出来。”
“怎么可能?西楚不是来了个凝真境接人?”
“来了。没用。”那声音压得几乎听不见,“流云宗和凌霄宗四个凝真站在那儿,他敢动?他敢,西楚就等着开战吧。”
“所以……”话没说完,但谁都明白。
棚子里又安静下来。
过了好一会儿,才有人低声说:“西楚这一代,完了。”
楚涵端起那碗茶,喝了一口。茶是凉的,寡淡。他放下茶碗,脑子里过了一遍:云隐谷凝灵草争夺时,西楚确实没出现。当时他便隐隐觉得奇怪,现在对上号了——应该是那时候西楚的人被挡在外面,死了七成。活着的三个也没能摘到凝灵草。难怪。
棚子里安静了很久。
角落里的一个老汉忽然开口,声音又低又哑,像是自言自语:“又是凌霄宗……”
旁边的人赶紧扯他袖子:“老胡头,别乱说!”
老汉挣开他的手,浑浊的眼睛看着桌面,嘴里嘟囔了一句什么。声音太轻,但楚涵听清了。
“和十八年前一样。”
老汉说完,低下头,继续喝他那碗已经凉透的茶。旁边的人面面相觑,没人敢接话。棚子里安静得只听见风吹布棚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