张俊生不躲。
他的手背被碰到的时候,不缩。膝盖被贴着的时候,不移。肩膀被挨着的时候,不偏。但他也不回应。不主动碰温憾絮,不主动靠近,不主动延长那些接触的时间。他的手就放在那里,温的,软的,像一堵被太阳晒暖的墙。你靠上去,它是温的。但它不会靠过来。
阿乔是最早注意到这些细节的人。
五月中旬的一个下午,她在片场给张俊生化完妆,收拾刷子的时候,从镜子里看了他一眼。
“你最近换穿衣风格了。”
张俊生在看剧本,头也没抬。“有吗。”
“以前你穿衣服不讲究。有什么穿什么。现在——”阿乔把刷子一根一根插进化妆箱里,“现在你穿的,跟温憾絮一模一样。”
张俊生翻剧本的手停了一下。很短的一下,不到半秒,随即继续翻。但阿乔看见了。
“你脖子上挂的什么?”她问。
张俊生的手抬起来,摸了一下领口。领口里面,一根细银链贴着皮肤,链子尽头挂着一只银戒指,内侧刻着一个“Z”。戒指是温憾絮那天在片场给他看的其中一只——后来不知道怎么到了张俊生手里。也许是某天夜里温憾絮把它套在了他的手指上,又取下来挂上了链子。也许是张俊生自己从温憾絮的口袋里拿走的。温憾絮没有问过,张俊生也没有说过。
“没什么。”张俊生将领口往里拢了拢,银链的痕迹消失在布料下面。
阿乔从镜子里看着他。她的眼神不是审问,是一种很淡的、什么都知道但什么都不说的平静。
“俊生,你跟他,现在算什么。”
张俊生把剧本翻到下一页,手指在纸页上停了一瞬。
“不知道。”
他说的是实话。
他真的不知道。
在张俊生的认知里,人和人之间的关系是有名字的。父子、兄弟、夫妻、朋友、同事。每一种关系都有一套对应的规则,什么能做,什么不能做,清清楚楚。但温憾絮和他之间的关系,没有名字。不是兄弟。兄弟不会做那些事。不是夫妻。两个男人不能是夫妻。不是朋友。朋友不会在夜里把嘴唇贴在你的锁骨上。
那是什么?
他不知道。
他只知道自己不反感。不反感温憾絮的靠近,不反感他的碰触,不反感他穿着和自己一样的衬衫、一样的布鞋,在片场里并肩走路时肩膀挨着肩膀。不反感夜里两个人挤在那张小床上,温憾絮的手臂搭在自己腰上,掌心贴着自己的后腰,呼吸均匀地喷在自己的后颈上。
他甚至不反感温憾絮在公众场合那些“偶遇”和“巧合”。他看得懂那些动作的意图——温憾絮在宣示某种主权。虽然这种主权在法律上不存在,在世俗里不被承认,在任何一个正经人的口中都不会被提起。但温憾絮在宣示它。
张俊生看得懂。
但他不知道该怎么回应。
所以他只是穿着那件衬衫,戴着那只戒指,踩着那双布鞋,和温憾絮并肩走在manu的街道上。像一对什么。又什么都不像。
六月,温憾絮做了一件更大胆的事。
那天是《江湖客》上映整整半年的日子。蓬猜在耀华力路的广德楼摆了酒,请了剧组的人。老陈从吞武里坐火车来,阿良带了两瓶酒,阿乔穿了一件新做的旗袍,蓬猜的嗓门比任何时候都大。张俊生和温憾絮照例坐在一起,肩膀挨着肩膀,两个人的筷子时不时碰到同一块菜。
酒过三巡,蓬猜站起来,举着杯子说要敬师兄弟一杯。“《江湖客》卖到了北榄,卖到了清迈,连槟城的影院都来要拷贝。我蓬猜拍了十五年电影,这部是走得最远的。功劳是你们俩的。”
张俊生端着杯子站起来。温憾絮也站起来。三个人碰了杯,米酒洒了一些在桌上,没有人擦。
坐下之后,温憾絮的手从桌面上伸过来,握住了张俊生的手。
桌上有桌布。白布垂下来,挡住了桌面以下的一切。酒杯、碗筷、酱醋碟子,还有两个人交握的手。温憾絮的五根手指穿过张俊生的指缝,扣紧了。掌心贴着掌心,戒指在银链上贴着胸口。
张俊生没有抽手。
他的左手被温憾絮握着,右手拿起筷子,继续夹菜。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不是冷漠,是把所有的反应都压进了皮肤下面。桌面上他在吃菜,桌面下他在被人握着手。这两种状态同时存在于他身上,互不干扰,像两条平行的铁轨。
温憾絮握着他的手,拇指在他的手背上慢慢画着圈。从虎口画到手腕,再从手腕画回虎口。一遍又一遍。张俊生夹菜的手始终很稳,没有抖,没有停顿。但他的耳廓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