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九章对答
温憾絮在天光大亮之前离开了那间小屋。
张俊生送他到门口。铁皮楼梯上,两个人面对面站着。晨光从巷子尽头照过来,把张俊生的脸照得清清楚楚——眼睑下面有一圈淡淡的青色,嘴唇比平时红一些,白色旧汗衫的领口歪着,露出锁骨上一小块暗红色的痕迹。
温憾絮伸手把他的领口正了正。手指擦过那块痕迹的时候,停了一下。
“疼吗。”
张俊生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锁骨,像是才发现那里有一块印记。“不疼。”
温憾絮的拇指在那块痕迹上轻轻按了一下。张俊生的睫毛动了动,没有躲。
“你今天有戏吗。”温憾絮问。
“下午有一场。”
“那上午睡觉。”
张俊生笑了一下。左边嘴角先翘起来,然后才是右边。晨光里那个笑被照得很淡,淡到几乎透明,但温憾絮看到了。
他转身走下楼梯。铁皮在脚下哐哐响了几声,走到一半的时候,张俊生的声音从头顶落下来。
“温憾絮。”
他站住,回头。
张俊生站在楼梯顶端,逆着光,看不清表情。但他的声音从光里落下来,每一个字都很清楚。
“你欠我一句话。”
温憾絮站在楼梯中间,仰着头。晨光从张俊生背后照过来,把他的轮廓勾成一道金色的线。温憾絮眯着眼看着那道光,喉结滚动了一下。
“我知道。”他说,“等我回来。”
他走下楼梯,走出巷子。巷口的凉茶铺刚开门,老板正在往门口的水缸里舀水,看见他从巷子里出来,多看了一眼。温憾絮从他面前走过,步伐和来时不一样了——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是张俊生走路的方式。
他走回耀华力路的时候,老华侨正在杂货铺门口卸货。一箱一箱的肥皂从板车上搬下来,码在门口。看见温憾絮,他直起腰,用手背擦了一把额头上的汗。
“昨晚没回来。”
“嗯。”
老华侨看了他一眼,没再问,弯腰继续搬货。温憾絮从他身边走过,上了楼。
木楼梯在脚下吱呀作响。走到二楼拐角的时候,他看见自己的房门开着一条缝。
阿乔坐在窗边的椅子上,手里夹着一根烟,烟雾在晨光里缓慢地上升。她面前的桌上放着那本剧本——张俊生的批注本。封面朝上,边角磨得发白。
“你门没锁。”阿乔说,头也没回。
温憾絮走进来,在床边坐下。床铺还是昨天早上叠好的样子,被褥整整齐齐,枕头拍得蓬松。他忽然意识到自己从昨晚到现在没有睡过一分钟,但身体里没有困意。只有一种被什么东西填满了的、沉甸甸的清醒。
阿乔把烟灰弹在窗台上。窗台上已经积了一小撮灰白色的烟灰,被晨风吹得微微颤动。
“我昨晚去片场,蓬猜说你没来。打你工作室电话,你大哥说你出去了。我想了想,你大概在石龙军路那边。”她吸了一口烟,吐出来,“刚才你从巷子里走出来的时候,我在窗口看见了。”
温憾絮没有说话。
阿乔把烟头摁灭在窗台上,转过头来看着他。她的眼睛在晨光里显得很平静,不是审问,是陈述。
“你和他,过夜了。”
温憾絮迎着她的目光。“是。”
阿乔把烟头从窗台上拿起来,丢进桌上的空茶杯里。烟头碰到杯底的茶水,发出极轻的“滋”一声。
“我昨天在化妆间亲了他头顶一下。你看见了。”她说,语气平平的,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你是不是因为这个,才去找他的。”
温憾絮沉默了一瞬。“是。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