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试探
回到manu之后,日子没有变成原来的样子。
温憾絮的工作室接了一部新戏,导演还是那个从上海回来的年轻人,这回拍的是manu华人区的故事。他在片中演一个从潮州来的新移民,在耀华力路开了一家裁缝铺。为了这个角色,他跟楼下老华侨借了一台旧缝纫机,每天收工后在家里练踩踏板。缝纫机的牌子是胜家的,铁铸的机身上漆着黑色烤漆,踏板踩下去会发出一种有节奏的嘎嘎声,像一只铁做的蝉。
张俊生的信来得不那么勤了。从每周一封变成了十天一封,又变成半个月一封。信的内容也短了——不是说的事少了,是每件事都写得更简略了。像一个慢慢收口的袋子。
他在信里写,公司已经发不出工钱了。郑叔回了潮州,走的那天在码头站了很久,最后说了一句“潮州的月亮确实更近一些”,然后上了船。他写这件事的时候用了三行字。三行字里没有一个字是“难过”,但温憾絮读完之后把信纸放在桌上,看着窗外南河的方向,看了很久。
他也写一些别的。写石龙军路口的粿条摊老板娘最近添了一个砂锅,卖砂锅粥,料放得很足。写他在三聘街的老房子被房东收回去了,他去搬东西的时候,隔壁周婶站在门口,往他口袋里塞了一包甜粿,什么都没说。写他接了一部小戏,戏份不多,但角色有意思——演一个在码头扛货的工人。
温憾絮看到这一句的时候,铅笔在手里转了一圈。他想起自己跟张俊生讲过的林师傅,讲过的跳板。张俊生接了一个扛货工人的角色,没有在信里说为什么。但温憾絮知道。
他把信折好,放进铁盒子里。铁盒子里的信已经攒了厚厚一叠,最上面那封是张俊生寄来的最后一封。信封上的邮戳是石龙军路邮局,日期是三天前。
他没有回信。
不是不想回。是想说的话太多了,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写。每天晚上坐在桌前,铺开信纸,拿起笔,写两行,又放下。纸篓里揉掉的信纸一天比一天多。
阿乔来过一次。她在温憾絮的工作室里帮忙给新戏的演员化妆,收工之后两个人坐在窗边喝茶。窗外是那个卖鱼露的作坊,发酵的鱼鲜味随着晚风飘进来,阿乔皱着眉扇了扇鼻子。
“你这地方,味道是真的大。”
温憾絮给她续了杯茶。“习惯了。”
阿乔端起茶杯,没喝,透过杯沿上方看着他。“你跟张俊生,最近怎么了。”
“没怎么。”
“没怎么是什么意思。”
温憾絮把手里的茶杯转了半圈。“他的信来得少了。我不知道该回什么。”
阿乔把茶杯放下,杯底磕在木桌上,发出一声轻响。她从口袋里摸出烟盒,抽出一根叼在嘴上,划了根火柴。火光一闪,照见了她脸上那种“我什么都知道”的表情。
“你跟他,”阿乔吐出一口烟,“在戏里是师兄弟。戏拍完了,宣传跑完了,现在你们是什么?”
温憾絮没有回答。
“你要是不知道,就去弄清楚。”阿乔站起来,把烟灰弹在窗台上,“你这个人,做什么事都利落,唯独在张俊生的事情上,拖泥带水得不像你自己。”
她拎起化妆箱走了。木楼梯被她踩得咚咚响,鱼露的味道被她的脚步声搅动了一下,又归于沉寂。
温憾絮坐在窗边,把手里的茶杯转了一圈又一圈。茶水凉了,茶渍在杯底凝成深褐色的一圈。
他把茶杯放下,站起来,走到书桌前。抽屉拉开,铁盒子打开,最上面那封信拿出来。信封上的邮戳——石龙军路邮局。他看了一遍地址,把信封装进口袋里,下了楼。
老华侨在柜台后面打算盘,看见他下来,算盘声停了。
“出去?”
“嗯。”
“晚上回来不?”
“不一定。”
老华侨没再问。算盘声重新响起来,噼里啪啦,像一场没有尽头的雨。
温憾絮在石龙军路的那栋骑楼下站了一刻钟。
张俊生说过他的公司在四楼。温憾絮没有上去。他站在骑楼对面的一家凉茶铺门口,要了一杯凉茶,慢慢喝。凉茶是苦的,苦味在舌根盘踞着,久久不散。
天色暗下来的时候,张俊生从骑楼里出来了。
他穿了一件灰色的短衫,袖口挽到手肘,露出小臂。比上次见面又瘦了一些,手腕的骨节比之前更突出了。他站在骑楼门口,跟里面的人说了几句话,然后转身往河岸方向走。
温憾絮跟了上去。隔着大约二十步的距离,跟在后面。
张俊生走路的姿势和以前一样——脚跟先着地,然后是脚掌,最后是脚尖。他走过石龙军路,拐进一条小巷,穿过巷子到了河岸边。湄南河的水在暮色里是灰蓝色的,河面上漂着水葫芦,一丛一丛的绿色,随波逐流。
他沿着河岸走了一段,在一棵菩提树下停下来。树下有一张石凳,他在石凳上坐下来,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纸包。纸包里是几块甜粿——周婶做的那种。他拿起一块,咬了一口,慢慢嚼着。
温憾絮站在巷口的阴影里,看着他吃甜粿。菩提树的叶子被河风吹得沙沙响,有几片落在张俊生的肩上,他没有去拂。