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正阳门出去,燕都以北,黄河以西的这一块区域其实都是肃州,只不过肃州太大,东接黄河,西承陇西,前几朝一直在建的西长城,给这肃州的西部慢慢勾了个边。
凡是州郡地区,都由地区长官统辖。本朝三公七侯,除去归鸿侯祝雁惊,封地在鸟不拉屎的塞北;淮安侯冯昀迟在燕都立府,他曾经是大巽派去出使西北的使者,精通多个国家与民族的语言,是少有的文侯。冯昀迟巽使出身,深知山河寸土的来之不易,主动拒绝封地,只留了个侯爵的名头,每日在燕都老老实实地上朝。剩下的几个侯爷都均匀地封在了燕都的南面与东面,汉中有定西侯阮惜君,江陵有江陵侯覃鹄,东边是山阴侯。总是大巽一半的疆土,都是作为封地划归给这些侯爷的。
但是燕都以北,塞北以南的区域,却一位侯爷都没有。不是说片区域没有可以封侯的人,而是以黄河为区分,这片地区盘踞着林、周两大世家,黄河以西姓林,黄河以东姓周。
成治帝最开始即位的那一年,为了招抚人心,曾经主动提出过给周、林两家封侯以获得两家的支持。但是两家的家主都拒绝了,理由都很冠冕堂皇,自称没有为新皇登基做出多大的贡献,封侯于情于理都受之有愧,两家只想讨个为国尽忠的地方官,帮成治帝把这几个州管理好,就是他们此生最大的心愿了。
两个大家就这样轻描淡写地将成治帝抛出的橄榄枝打了回去,还反将一军。其实其中理由很简单。
侯爷和地方官是有区别的。
即使这两块地毫无保留地划分为封地,那作为侯爷每年也就只能拿到一定比例的税收,这个钱的多少是朝廷和中央说了算的,而成治帝派出的地方官也一定是中央的人,和朝廷一条心,名册和账簿都在他们手上,收了多少全凭人家一张嘴。所以侯爷虽然有钱拿,但是说白了是手心向上问朝廷要俸禄的。
林家铁了心要在肃州站稳脚跟,他们和塞北汉中这样的地方不同,只能文治,而没有和当地百姓共患难过,民心自然就悬浮得多。所以林家以小博大,推辞了成治帝封侯的意思,反而张嘴要了个地方官。
也就是现在的肃州牧,林正勤。
事实证明,林家的这一手以小博大,玩得是非常成功的,这几年林家在肃州,士农工商,无论哪一条道路后面都有林家的影子。林家的女儿是贵妃,儿子甚至还当上了北大营的总管。
这林家在肃州的好日子,还真是给皇帝当也不换。
说好听点这样的掌控是为国分忧,说难听点可就是欺上瞒下蒙蔽天听了。
祝秋迟从正阳门出燕都的那一刻起,肃州牧林正勤几乎是立刻就收到了消息。但是他丝毫不见一点着急的迹象,甚至没怎么问话就把来通传的信使给打发走了。
林府就建在顺郡,其规制庞大,光是伺候的女使小厮就有不下百人。这个规模别说是侯府和国公府了,就连燕都的亲王府也没有这么大的阵仗。
而林正勤就在他那片可以称作是园林的院子里悠悠地晒着秋天的太阳,整一个宽心饮酒宝帐坐。
他压根不怕燕都的人来查。
老婆婆说的那个镇子确实不远,祝秋迟骑着马随便找了一家粮店,买了五升的精米。她买东西不讲价,这山脚下偏远的小镇上居民都是这么些,大家全部都互相认识,老板看她又是一个小姑娘,漂亮得很天真,所以乐得跟她多聊两句。
他看了眼探月,和祝秋迟打趣到:“姑娘,这么漂亮的马牵出来背米,太浪费了吧。”
祝秋迟将米放在探月背上,面不改色地胡诌到:“大伯,你不知道,我父兄全部被征兵的招去,家里只剩我一个了,农田都荒着。这匹马也是我哥哥留给我的,否则来镇上一趟要走几里的路,走回去得天黑了,我倒不是怕苦怕累,只是天黑了回去总觉得不安全。”
祝秋迟扯瞎话不打腹稿地说出这么长一段瞎话,眼睫低垂着,从卖米的大伯的角度看不见她眼中的冷静,只觉得这么大点的一个小姑娘就没了爹娘和兄长,真是天可怜见。
远在燕都的谢清淮不知道怎么的脊背一凉。
大伯叹了口气,有些恨恨地说到:“这年月明明没什么仗要打了,还是征个没完。家家的良田都荒着,没有粮食百姓吃什么,日子一眼也看不到头。”
他说着抬头很同情地看了眼祝秋迟,越看这个小姑娘越觉得可怜,回头吩咐店里的小二拿布袋子装了一小袋小米递给祝秋迟:“姑娘,你拿着这个回去,这个比大米熬粥要养人。”
祝秋迟不肯接,把米袋推了回去:“大伯,我家里只有我一口人吃饭,吃不了这么多。大伯,这朝廷上一次征兵是什么时候的事情啊?我想着是不是有新的人去了军队,我哥哥就能回来了?”
卖米的大伯头一次听到这个说法,忍不住苦笑了一下:“哪能啊姑娘,一旦进了军队啊,不是老得上不动战场,要么就是战死残疾了,否则不可能放你回来的。”
祝秋迟来买米的时候,这个大伯似乎就一直坐在柜台后面没站起来过。他说完这段话双手撑着柜台费劲地站了起来。祝秋迟这才发现他其中一条裤管空空荡荡的,他只有一条腿。
大伯指了指自己的断腿:“要不是我断了一条腿,也要被征去参军了。上一次征兵是一月前的事情,我们镇上又被拉了几个年轻人走。你上街去看一看,除了老人小孩,能看见几个男丁?”
祝秋迟的眼神倏得冷了下来。一月前除了塞北在打仗以外,中原地区一片祥和,顶了天是些山匪作乱,地方军原本的兵力足够镇压了,根本用不着这么多壮年男丁。肃州是林家的地方,朝廷都征不了肃州的兵!那就只能是肃州牧的手笔了。
她谢过卖米的大伯,牵着探月离开。祝秋迟没有直接回去,而是在街上慢慢地走了一会,想看看小镇里的情况是不是和大伯说的一样。
经过一家看上去门可罗雀的药铺的时候,祝秋迟鬼使神差地走了进去。
百姓连饭都吃不上的时候,是不敢生病的。因此小镇里的药铺几乎没什么人光顾,小病挺一挺,大病反正也熬不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