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四十出头,瘦高个,穿一身半旧的蓝色中山装,骑着一辆二八大杠,车后座绑着个帆布袋子。他的眼睛很小,但很亮,看什么东西都像在称斤两。春草跟在他后面,一路小跑,额头上全是汗。
林晚卿在山坳入口等着,脸上带着得体的笑:“马同志,辛苦你了,跑这么远的路。”
马同志下了车,把自行车支好,上下打量了她一眼。那目光不像是看一个乡下姑娘,更像是看一车待验的货。
“你就是林晚卿?春草说你有好东西,我专程来看看。”他的语气不冷不热,“前面带路吧。”
林晚卿领着他走进山坳。
鸡笼鸭舍依次排开,十几只鸡鸭在里面踱步啄食,地上铺着稻草和风干的粪便,空气里有股淡淡的禽类气味。马同志蹲下来,抓起一把地上的粮食看了看,又拿起一个刚下的鸡蛋对着光转了转,最后站起来,把鸡笼旁边的水槽用手舀了点水尝了尝。
春草在旁边看得目瞪口呆,林晚卿倒是面不改色。
足足看了两刻钟,马同志才直起腰,拍了拍手上的灰。
“你这地方,够偏的。”他说,“但东西确实好。鸡鸭精神,蛋品上乘,水也是山泉水。我在供销社干了十二年,这一点看得出来。”
林晚卿心里松了一口气,面上不动声色:“那马同志觉得,可以长期合作吗?”
“可以。但价格我还是要压一压。”马同志的嘴角抽了一下,像是在笑,又像是在算计,“鸡蛋两分五一个,鸭蛋三分五一个。兔子七毛五一斤。”
比春草之前说的价格还低了一些。
林晚卿没有急着答应,也没有急着拒绝。她看着马同志的眼睛,不急不慢地说:“马同志,鸡蛋三分,鸭蛋四分,兔子八毛,这是你之前给春草姐的价。我的货值不值这个价,你刚才也看过了。你要是觉得不值,我这趟就当请您来山里看看风景。”
马同志愣了一下,大概没想到一个乡下姑娘敢跟他讨价还价。
春草在旁边急得直使眼色,意思是“差不多得了,别把人得罪了”。
林晚卿当作没看见。
沉默了几秒钟。山坳里只有鸡鸭咕咕的叫声和风吹树叶的沙沙声。
马同志忽然笑了,那笑容里多了一点什么——不像刚才那样纯粹在算计了,倒像是带了点欣赏。
“行,就按你说的价。第一批货,你什么时候能交?”
“这周就能交货。”林晚卿说,“第一批先给您二百个鸡蛋、一百个鸭蛋、十只兔子。”
马同志掏出一个小本子,刷刷刷记了下来。临走的时候,他推着自行车走出十几步,忽然回过头,看了林晚卿一眼。
“丫头,你这东西好是好,但你一个人弄这么多货,不怕别人起疑?”
林晚卿迎着他的目光,笑了笑:“马同志,我不怕别人起疑。我怕的是货不好,对不起您的信任。”
马同志没再说什么,骑上车走了。
春草望着自行车消失在土路尽头,长长地吐出一口气,转过身来,脸涨得通红:“晚卿,你刚才吓死我了!你跟他讨价还价,万一他翻脸不干了怎么办?”
林晚卿弯腰捡起地上掉的一根稻草,慢慢缠在手指上:“翻脸就不干了?春草姐,他不是来做慈善的,我也不是。生意就是生意,你让一步,他就进两步。你一步不让,他反而敬你三分。”
春草似懂非懂地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
“不过,”春草四下看了看,压低声音,“你这养殖场藏得也太偏了,我是你,我都不敢一个人待在这儿。万一让谁撞见了,你跟人怎么说?”
林晚卿看着远处渐渐暗下来的山脊,说了一句让春草后脊背发凉的话:
“所以不能让任何人撞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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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批货交货那天,出了岔子。
林晚卿提前一天把货物从空间里取出,藏在山坳里的一个地窖中——这个地窖是她连夜挖的,上面盖了木板和枯草,不仔细看根本发现不了。一切准备就绪,只等马同志来拉货。
可她没等到马同志,等来了两个不速之客。
那天下午,她正在山坳里清点鸡蛋,忽然听到灌木丛外面传来人声。她立刻蹲下身,藏在鸡笼后面。透过枝叶的缝隙,她看到两个人影——一个是村里的刘二狗,游手好闲的二流子;另一个她不认识,四十来岁,穿着也比村里人齐整些,像是个外来的。
“我跟你说,我亲眼看到那个林晚卿老往这片山上跑,鬼鬼祟祟的,肯定有事。”刘二狗的声音从灌木丛那边传来,带着一股找人茬的兴奋劲儿,“她要是在这山里养了鸡鸭,那就是搞资本主义尾巴,抓住了够她喝一壶的。”
林晚卿的心提到了嗓子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