妈妈,我可没有那么出格……”
“没出格儿没出格儿没出格儿……”金枝听得出来,几乎全部在场的人都压低了声音,加入了这最后一句的伴唱。更使她激动的是,当这一切结束的时候,没有掌声,没有叫好声,没有口哨声,有的只是和别人唱完了以后一样的短暂的沉寂,仿佛是一段空白。金枝觉得这一段空白比掌声叫好声口哨声更震撼人心。就在这一刹那,她的眼泪涌了出来。不过她很快就偷偷把它们擦掉了,因为这太像傻丫头,而身旁的人们却仿佛什么也没有发生,幽幽的,一支吉他曲已经从另一个角落飘出来了……
月色溶溶。
金枝和王喜双双靠在摩托车座儿上。身后,是一丛木槿,面前,是波光粼粼的湖面。
“真没想到,你临时替我加的伴唱那么棒!”金枝显然还没有从刚才的激动里走出来。
“那太简单了,大歌星别说这傻话,丢份儿!”王喜淡淡一笑。
“还有那哥儿几个,”金枝忍不住扑哧一笑,为自己用了一句市井的称谓,“那哥儿儿个那感觉也好极了,第二段七嘴八舌地那么一跟,啧,那气氛就是不一样!……哎,下回,我唱这歌的时候,你帮我约哥儿几个来伴唱,怎么样?”
王喜说:“那哥儿几个不是练摊儿的,就是蹬板儿车的,领来跟您一块儿上台?甭挨骂了!”
“又来了又来了,反正我可不敢轻看蹬板儿车的,你过去少蹬板儿车了?再说,板儿车怎么了,没那辆板儿车,咱们还没有认识的缘分呢!”
“哟呵哟呵哟呵,这会儿又不是那会儿的你了。”王喜斜着眼睛,学金枝的腔调,“‘师傅,您走吧,我……我不坐,真的,我不坐……’——就跟我要拉你上火葬场似的!”
金枝咯咯笑着捶他,又把脸贴在他的肩头,说:“也没你那么愣的。三更半夜的,死乞白赖要送人家回家,能不疑心你不安好心吗?”
“我就知道你得把好心当成驴肝肺。哼,一坐上我的板儿车,就跟我穷侃,演刀马旦啦,学过武功啦。我心说了,这妞儿,真不是东西,看她误了末班车,有心帮她一把,嘿,还跟我这儿斗心眼儿。就你那刀马旦的花架子,还吓唬流氓哪,玩儿去吧!”
……
金枝也觉得,她跟王喜认识的经过,最近好像老是涌进脑海,让她反复回味。因此,今天和王喜一道边评判边回味,更是一件有趣的事。其实,细细一想,事情简直太简单了:她演出结束,误了末班车,遇上了刚刚运完西瓜的王喜,把她送回了家。再后来,她就送戏票请他看戏,以示感谢。他呢,请她喝咖啡,也是感谢。感谢来感谢去,就成了朋友。——在坠入情网的人心中,第一次结识恋人的那一幕,永远像一颗值得反复回味的橄榄,不管那一幕在外人看来,是多么的简单,金枝又何尝不是这样!
“……王喜,其实……其实人家心里真心地感谢你呐。”金枝嘟着小嘴,一只纤指在王喜的胸前画来画去,“……当然,不光因为坐了你的板儿车。”
“还因为给你引见了徐伯贤,打开了当歌星的路,是吗?”王喜说。
“那当然也得感谢你。可我觉得,更重要的,是你让我……”金枝没有再说下去,她觉得想说的那话太像诗,而王喜,偏偏最听不得这一套。
王喜大概永远也不会相信他对金枝的意义。他永远不会理解,一个在规规矩矩的四合院儿里长大,从小只知道“坐有坐相,站有站相”的姑烺,突然被人带着走出了四合院,到大街上去疯跑了一天,她会多开心,多痛快。这一天对她的一生有多么重要。当然,他也不是个傻瓜,有一点他是明白的——他把身边的这个姑烺迷住了。
“我让你怎么啦?你倒是说呀!”王喜问。
“你让我……让我感觉到了一种新的……新的生活的魅力。”金枝由衷地说。
“哎哟我的姑奶奶!”王喜果然伸了伸舌头,一副玩世不恭的样子。“您可别给我作诗。我可没那么伟大。”
金枝赌气地背转身去,不再理他。
“怎么啦怎么啦,哪儿得罪您啦?”王喜推她。
“你对什么都满不在乎。你拿什么都不当回事。你这样子让人家恨死了!恨死了!”金枝的泪花都迸出来了。
默默地,谁也没再说什么。
过了好久,王喜面无表情地望着前方,像是自言自语,说:“我就是这个劲儿。四岁上爹烺自杀,跟我爷爷过。十五岁上我爷爷死了,我一人闯**。哼,就我赶上的那些事,要是没这么个劲儿,自杀八回都富裕了……”
“别说了,别说了,我不许你说了!”金枝突然趴到王喜的胸前,呜呜地哭了起来,她又抬起头,一边迸着泪珠,一边捶他的胸,“……其实,我喜欢你的,也就是这个劲儿。活得自在,活得潇洒。可你……你对什么满不在乎都可以,就是不准对我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