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再说一遍,”柳明之一个字一个字地说,“滚。”
然后他转身回了地下室,关门的时候用了不小的力气,铁皮门“砰”的一声关上,震得墙皮都掉了两块。
他靠着门站了一会儿,听见外面什么声音都没有了。
他走到水池边打开水龙头,把受伤的手伸到冷水下面冲,血被冲散了,顺着水流进下水道,淡红色的。他看着那些血水发了好一会儿呆,脑子里乱七八糟地转着
柳明之甩了甩手上的水,对着镜子看了看自己那张脸。青黑的眼圈,几天没刮的胡茬,左边眉骨上那道旧疤,怎么看怎么不像个好人。
那小孩脑子有病吧,找谁不好,找他?
他嗤笑一声,翻了翻抽屉找到碘伏和纱布,胡乱处理了一下伤口,然后往床上一倒。弹簧床垫发出刺耳的嘎吱声,天花板上的水渍看久了像一张扭曲的地图。
他闭上眼。
翻来覆去地折腾了快一个小时,脑子里那个声音一直没停——“大哥我叫陈厌安”。那小孩的声音不大不小,咬字很清,像在背课文一样,一本正经得有点好笑。
柳明之猛地睁开眼,盯着天花板啧了一声
然后他穿上鞋,拉开门,走上斜坡。
半夜的风比傍晚更冷,灌进领子里像有人往里倒了桶冰水。他眯着眼往巷口看,果然还在,墙根底下——
校服外面套了件不知道从哪弄来的破外套,书包抱在怀里,整个人缩成一团,像只被扔在路边的小猫小狗。他蹲的那个位置正好避风,但十一月的夜里蹲在外面,就是避到地缝里也冷。
陈厌安没走。
他在那儿蹲着,不知道蹲了多久了,鼻尖冻的红红的,但那双眼睛还是亮的。听见脚步声,他抬起头,看见柳明之的那一瞬间,那张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出现了某种变化,像是冰面上裂开了一道缝,底下有热气往外冒。
但那个变化只持续了一秒,他就把脸埋回了书包后面,声音闷闷的:“我没跟着你,我就蹲在这儿。”
柳明之站在斜坡上,看着他。
风呼呼地吹,吹得头顶上的电线呜呜响,像有人在哭。
他站了大概有十秒钟,然后骂了一句脏话,走过去,弯腰,一把拽住陈厌安的后脖领子,跟提猫似的把人从地上拎了起来。
“进来,”他说,声音又粗又哑,带着浓重的不耐烦,好像谁欠了他八百万
陈厌安被他拽着领子往前踉跄了两步,书包差点掉了,他手忙脚乱地抱住,抬起头看柳明之的后脑勺。柳明之后脑勺的头发有点长了,乱糟糟的,像个鸡窝。
“大哥,”陈厌安说,“我叫陈厌安。”
“啧,知道了”柳明之头都没回”
他把人拽进地下室,门一关,把冷风和黑暗都关在外面。地下室里有一股潮湿的霉味,灯泡瓦数不高,照得整个屋子昏黄黄的,像个洞穴。
柳明之松开手,陈厌安就站在门口,抱着书包,打量着这个不到十五平米的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铁皮柜子,墙角堆着几个啤酒瓶,桌上有个落了灰的烟灰缸。这就是全部。
“看什么看,”柳明之从柜子里翻出一床旧被子扔到椅子上,“睡那儿,别上我床。”
陈厌安把书包放在桌上,坐到了椅子上,把被子裹在身上。他还是那么安静,不哭不闹不道谢,好像被一个陌生男人拽进地下室过夜是件再正常不过的事。
柳明之盯着他看了两秒,转身关了灯,把自己摔回床上。
黑暗里安静了一会儿,然后那个声音又响起来了,比之前小了很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