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板是个精瘦中年人,叼著烟,眯眼打量他。“学生?搞实验?”
林辰没吭声。
老板吐了口烟圈,摆摆手。“拿走吧,五百就五百。不过小伙子,真空这玩意,弄不好会炸,你可得悠哉点,出了事,你可別赖上我!”
林辰点点头,付了钱。苏晚晴在旁边,已经熟练地掏出小本子记下:真空泵,五百。
脉衝功率模块是网上淘的,卖家在苏州“某研究所淘汰库存件,功能完好,外观有磨损”。三千块,不包邮。
东西运到那天,是个下雨的傍晚。林辰拆开层层包裹,露出里面一个灰绿色的金属箱子。打开,电路板密密麻麻,元件焊点有些已经发暗。他接上临时电源测试,几个指示灯微弱地亮了一下,又灭了。
“能用吗?”苏晚晴蹲在旁边问。
“。。不行,还得修。”林辰盯著电路板,“这里,还有这里,电容可能老化了。焊点也得补。”
“你会修?真棒!”
“试试。”林辰父亲有留下的工具箱里,有烙铁和焊锡。
示波器更惨,是从一个电子垃圾贩子手里按斤称来的。屏幕碎了,外壳缺了个角。林辰花五十块把它拎回来,拆开,里面电路板倒是大体完好。他对照著型號在网上找维修手册,一点点测线路,重新焊接断点,折腾了整整一个周末,最后接上测试信號,屏幕上终於跳出一条颤抖但清晰的基线。
他长出一口气,后背全是汗。
苏晚晴那段时间的主要任务,除了管帐,就是砍价。
她在这方面有种天赋,跟废品站老板为了一个旧变压器的价钱能吵上十分钟,嗓门清亮,语速飞快,愣是把对方標价三百的旧货砍到一百五。老板最后哭笑不得,一边收钱一边嘟囔:“小姑娘,你学啥的?这么能说。”
苏晚晴把钱仔细数好递过去,笑笑:“我学传媒的。不过谢谢老板,下次有好东西还找我。”
她每天下午会买两份盒饭,带到厂房。两人就蹲在满是油污的水泥地上,扒拉米饭和已经有点凉的菜。厂房里没桌子,没椅子,只有他们带来的两个塑料小板凳,还经常被工具占著。
苏晚晴从不问“这东西什么时候能成”或者“万一失败了怎么办”。她只问具体的:这个铜线要买多粗的?绝缘漆够不够?电费大概一个月多少?帐本上,支出项一条条增加,余额数字一点点变小。
她记帐记得极细。小本子已经写满了一大半,每一笔开销后面都標註了日期、用途、经手人。林辰有一次瞥见,那一笔笔数字工整清晰,透著一种冷静的秩序感。
十月底,上海的风开始带上了凉意。
厂房里,电磁线圈的绕制到了最后阶段。林辰买了三卷紫铜线,前两卷都绕废了——不是匝数计算有误,就是绕到一半手滑,线乱了,绝缘层刮伤,只能剪断重来。废线堆在墙角,像一团团昂贵的金属乱麻。
第三卷,他绕了整整两天。手要稳,力道要匀,一圈紧贴著一圈。厂房里安静得只剩下铜线穿过骨架时细微的“沙沙”声,以及他自己压抑的呼吸。
苏晚晴那两天课多,来的少。第三天傍晚她推门进来时,看见林辰坐在地上,背靠著冰冷的铁架子,眼睛闭著,睡著了。他面前,一个直径约四十公分、缠绕得密密麻麻的紫铜线圈立在简易支架上,在昏暗光线下泛著暗沉的光。
她放轻脚步走过去。
林辰眼睛里全是血丝,但眼神亮得嚇人。
“成了!”
苏晚晴看著那个线圈,它看上去挺丑的。缠线的工艺谈不上精致,有些地方还能看出微小的不均匀,绝缘胶带缠得也有些隨意。但它確实是一个完整的、按照洛书九宫格矩阵推算出的特定构型绕制出来的电磁线圈。
“嗯。”苏晚晴点点头,“接下来呢?”
“拼装。”林辰撑著地面站起来,腿有点麻,晃了一下。
拼装又花了三天。
生锈的脚手架钢管是从园区其他破厂房里捡来的,林辰借了看门老头的电焊机,自己学著焊了个歪歪扭扭但还算结实的支架。电磁线圈固定在支架上部,下面吊著装好的真空腔体——那是个从旧实验室设备里拆出来的透明亚克力圆筒,两头用法兰盘密封,接了真空泵的管路。
脉衝功率模块和修好的示波器放在旁边一个破课桌上,用粗电线连上线圈和电源。高压电源是林辰用几个旧变压器和电容组自己攒的,外壳都没装,裸露的元件和线路看得人心里发毛。
所有东西用电线、铜排、绝缘子连接在一起,缠满了电工胶带。地上摊著工具箱、散落的螺丝、剪下来的线头。
最后接上总闸前,林辰站在这一大堆“破铜烂铁”面前,看了很久。
它看上去像一堆隨时会散架,或者下一秒就会炸开的垃圾。生锈的钢管,缠满胶带的线圈,裸露的电路,老旧的示波器屏幕。任何一个正经实验室都不会允许这样的东西存在。
但它又是真实的,是他根据四千五百年前的九个数字,一步步推导、计算,然后从废品站、旧货市场、淘汰的工业零件里亲手扒拉、打磨、组装出来的。
一个连接著远古谜题和现代理论的、粗糙的物理实体。
林辰走到墙角,那里放著一小罐红色防锈漆和一把刷子。他蘸了漆,走到支架最粗的那根钢管前,蹲下,手腕稳定地移动。
五个字:
实验机零號。
油漆还没干,在昏暗光线下稍稍反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