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黎明之前冥河之外（第8页）

深渊再深，总有人为你回头；绝境再险，总有人等你奔赴。

转入ICU后，冷白的灯光比手术室柔和几分，却依旧透着化不开的冷清。厚重的玻璃门隔绝了外界喧嚣，只剩仪器规律的滴答声，缓慢而沉稳，一下下敲在凌尧心上。

温杏躺在病床上，尚未完全清醒，面色依旧苍白如纸。身上连着心电监护、呼吸机管路，手臂上留置针管，透明药液顺着管道缓缓滴落，维系着他脆弱的生机。

凌尧坐在床边的椅子上，保持同一个姿势许久未动。早已换下沾血的警服，一身简单的黑色休闲装，眼底布满密密麻麻的红血丝，下巴冒出淡淡的青茬。从手术室到ICU，他几乎未曾合眼，不敢合眼。

他微微前倾身体，目光安静落在温杏脸上，指尖轻轻覆上他露在被子外的手背。

依旧冰凉。

即便病房温度适宜，温杏的手脚依旧没有暖意。凌尧便就这么轻轻握着，用掌心的温度一点点焐着，动作轻柔得像是对待一件易碎的珍宝，生怕稍一用力，就会碰碎这来之不易的生机。

病房外，冯景山隔着玻璃看着两人，神色复杂。他刚与主治医生沟通过，后续的感染关、脏器功能恢复、胸腔愈合，每一关都是鬼门关，可至少，人留住了。

他轻轻叹了口气，看着病床上那个历经半生黑暗、满身伤痕的孩子，又看看床边满心担忧、眼底藏着后怕的凌尧，终究没有进去打扰，转身对守在走廊的谭晨几人低声叮嘱，让他们轮流休息，自己则安静守在走廊尽头。

病房内，仪器的滴答声平稳持续。

凌尧握着温杏的手，脑海里反复回放的，还是手术室外那道死寂的直线，和监护仪刺耳的长鸣。那短短几分钟，像把他整个人生生凌迟，是他此生最绝望的时刻。

PTSD依旧在暗处蛰伏，偶尔血色画面一闪，他指尖便会骤然收紧，随即又慌忙放松，生怕弄疼床上的人。

他从不是软弱的人，可这一次，他是真的怕了。怕那个会安静给他煮粥、会冷静分析案情、会毫不犹豫替他挡子弹的人，就此彻底消失在他生命里；怕自己再一次，眼睁睁看着重要的人离开。

不知过了多久，病床上的人眼睫忽然轻轻颤了颤。

凌尧的呼吸瞬间一滞，整个人骤然绷紧，俯身靠近，声音压得极低，带着不易察觉的颤抖：“温杏？”

温杏没有立刻睁眼，眉头微微蹙起，似被疼痛牵扯，喉间溢出一声极轻的闷哼，细弱得几乎听不见。

凌尧的心瞬间揪紧，下意识想按呼叫铃，手腕却被轻轻勾住。

很轻，很弱，和手术台上那一瞬间一模一样。

温杏缓缓掀开眼皮，视线依旧模糊，灯光有些刺眼，适应许久，才慢慢聚焦在凌尧脸上。眼前的人眼底通红，满脸疲惫，往日沉稳锐利的模样荡然无存，只剩毫不掩饰的担忧与紧绷。

温杏看着他，干裂的嘴唇微微动了动，声音轻得像一缕风：

“……没哭。”

凌尧喉结狠狠一滚，半晌才哑着嗓子应了一声：“嗯。”

他没哭，只是差一点，就撑不住了。

温杏似乎放下心来，眼神渐渐柔和，空洞黯淡的眸子里，慢慢漾开一点细碎的光。他没有松开手，反而用极轻的力道，又攥了攥凌尧的指尖，像是在安抚，又像是在确认——确认他还在，确认自己真的回来了。

“疼不疼？”凌尧的声音放得更柔，生怕刺激到他，“要不要叫医生？”

温杏轻轻摇了摇头，幅度小得几乎看不见。

疼，浑身上下都疼，胸腔像被撕裂，每一次呼吸都带着钝重的痛感。可只要看着眼前这个人，心底常年冰冷荒芜的地方，就会泛起一点微弱的暖意。

从前他从不贪恋人间，黑暗、血腥、卧底的煎熬、深夜的噩梦，都让他觉得活着是煎熬。死亡是解脱，是归宿。可这一次，在生死边缘听见那道撕心裂肺的呼唤，他忽然不想走了。

人间的烟火，他还没好好感受；一碗热粥、一件大衣、一个不肯放弃他的人，这些细碎的温暖，他还没来得及抓住。

凌尧看着他苍白安静的脸，心脏一抽一抽地疼。他伸手，极轻地拂开温杏额前被冷汗浸湿的碎发，动作温柔得前所未有。

“别说话，好好休息。”他低声道，“我就在这儿，哪儿也不去。”

温杏眨了眨眼，算是回应，眼神渐渐发沉，意识再次趋于模糊。可即便如此，他勾着凌尧手指的力道，依旧没有松开。

像是抓住了黑暗里唯一的光，抓住了人间唯一的牵挂。

仪器依旧平稳滴答，记录着微弱却顽强的心跳。窗外天色渐亮，晨曦透过玻璃窗浅浅洒落，落在病床边两人交握的手上，镀上一层温柔的光。

深渊依旧在身后，过往的伤痕尚未愈合。可此刻，人间有暖，身边有人。往后的路再难，也不再是孤身一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