门外的凌尧浑身狠狠一震,像是被惊雷劈中。那一声轻响,像一道生机,穿透死寂砸进他心底,那颗早已跟着沉死的心,猛地重新撞回胸腔,剧烈地跳动起来。积压在肺里许久的窒息感轰然消散,紧绷到快要断裂的神经,终于裂开一道喘息的缝隙。
他肩背骤然一松,几乎脱力般踉跄了半步,眼底的赤红里,透出一丝微弱却滚烫的光。
不远处的冯景山亦是浑身一僵,紧绷的眉眼骤然松动,长长吐出一口憋在胸腔里的浊气,肩背几不可察地塌了一瞬。这个在官场与警界沉浮半生、素来沉稳如山的人,此刻脸上露出近乎失态的释然,眼底化不开的阴翳,终于裂开一道光亮。
总算,没白熬。这个在黑暗里孤身走了太久的孩子,终究是把命抢回来了。
紧接着,漫长的几秒后,又是一下微弱的跳动。
“有自主心律了!”护士的声音带着颤抖的惊喜,“血压极低,但有读数了!”
“继续按压,给药,准备二次抢救!”
医护人员瞬间重新绷紧神经,疲惫的眼底燃起炽烈的希望,刚刚放下的器械再次被抓起,抢救的节奏重新拉满。这是医学上几乎不可能发生的逆转,是绝境里生出的奇迹。
凌尧再也按捺不住,趁着医护轮换的间隙,不顾阻拦冲进手术室。他身上还沾着温杏未干的血迹,警服皱乱不堪,往日一丝不苟的模样荡然无存。脚步放得极轻,轻得怕惊扰到手术台上的人,可浑身肌肉都在克制不住地发颤。
他走到台边,目光死死落在温杏脸上,连呼吸都不敢太重。
温杏脸色苍白得近乎透明,嘴唇褪尽所有血色,身上覆着无菌单,只露出一只纤细冰凉的手,手背扎着针管,安静垂落,毫无生气。
凌尧缓缓伸出手,指尖在半空悬了许久,才敢极其小心地碰了碰他的指尖。
刺骨的凉。
那寒意像细针狠狠扎进心底,瞬间勾起深埋的梦魇——父母离世时,体温也是这样一点点流失,最后只剩彻骨的冷。
胸腔骤然紧缩,呼吸一滞,耳边嗡鸣不止,破碎的血色画面疯狂闪烁,与眼前的温杏层层重叠。PTSD再次翻涌,他浑身发颤,指节攥得发白,整个人陷在濒临崩溃的紧绷里。
就在这时,手术台上那只冰凉的手,忽然极轻地动了一下。
温杏的眼睫,颤了颤。
下一秒,他凭着一丝微弱到极致的意识,强行掀开沉重的眼皮。视线模糊,灯光刺眼,他看不清仪器,看不清医护,却一眼锁定了那个浑身颤抖、濒临失控的身影。
是凌尧。
他想开口,喉咙干涩发疼,发不出完整声响,只能用尽最后一丝力气,微微蜷起指尖。
冰凉的指尖,轻轻勾住了凌尧的手指。
力道极轻,稍一触碰便会松开,却异常坚定。
凌尧浑身一震,猛地低头,对上温杏的眼睛。那双总是沉静温和、藏着深渊的眸子,此刻半睁着,黯淡无光,却执拗地凝着他,盛满细碎又柔软的光。
温杏喘着极浅的气,每一次呼吸都牵扯胸腔伤口,疼得眉尖微蹙,却还是缓缓扯开一个极淡的弧度,像一片落在雪上的花瓣,柔软得让人心酸。
他用气声开口,声音轻得像一缕烟,一字一顿,慢得几乎要消散在空气里:
“别……怕……”
凌尧喉结狠狠滚动,眼眶瞬间红得彻底。
“我在。”温杏的指尖又轻轻攥了攥他,力气小得可怜,却像在安抚一只受惊的兽,“没……事……”
他自己尚且在生死边缘徘徊,剧痛缠身,意识飘忽,却还在强撑着最后一丝清醒,安抚被PTSD困住、情绪崩盘的凌尧。
凌尧死死咬住后槽牙,才没让哽咽溢出,压低声音,沙哑得近乎破碎:“别说话,省着力气。”
温杏像没听见,依旧凝着他,眼神软得一塌糊涂。在生死边缘走了一遭,仇恨、过往、罪孽、创伤,尽数放下。他只知道,眼前这个人在怕,那他就回来,从死亡门口转身,闯回人间陪他。
“凌尧……”他轻轻唤他,气息微弱,“不……哭……”
凌尧猛地别过脸,喉间溢出一声压抑的闷响。他活了二十多年,自父母离世后便咬牙硬撑,从未在外人面前流露半分脆弱,更从未哭过。可此刻,被手术台上这个连睁眼都费劲的人轻轻一握、一语安抚,半生的克制瞬间溃不成军。
温杏看着他紧绷的侧脸,意识渐渐模糊,胸腔撕裂般的剧痛再次席卷而来。可他没有松开手,依旧固执地勾着凌尧的指尖,不肯放。
别怕,我回来了。
我为你,回来了。
监护仪的声响渐渐平稳,那道曾一度停跳、被执念拉回的心跳,顽强地、一下下跳动着。无影灯依旧冷白,可手术台边,却燃起了超越医学的、属于爱意的温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