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尧伸手接过,指尖无意间擦过他递来报告的指尖,触感微凉,薄凉的温度格外明显。
纸面字迹清隽秀气,一笔一画克制工整,如同他本人的性子,内敛自持,井然有序。
“辛苦了。”凌尧低头翻看两页,抬头看向他,“数据很完整,细节标注得很清楚。”
“分内工作。”温杏唇角极浅地弯了一下,笑意很淡,转瞬即逝,“如果还有需要补充检验的地方,随时叫我。”
“好。”凌尧点头,“快回去休息吧,连着忙了一下午。”
温杏微微颔首,安静转身,缓步走回隔壁法医室。
夕阳西沉,暮色缓缓笼罩整座市局。
支队的人陆续下班离开,喧闹渐渐褪去,走廊灯火次第亮起。凌尧收拾好文件准备离开时,抬眼望向隔壁法医室,那扇窗依旧亮着暖白的灯光。
温杏还没有走。
单薄的身影映在玻璃窗上,安静孤绝,在渐沉的夜色里,单薄得仿佛一触即碎。
秋风穿过大院,卷起满地零落枯叶。
两个背负着各自过往、困于伤痛与秘密之中的人,在这个平淡微凉的秋日,以一场隔着玻璃窗的初见为开端,浅浅交集,默然相逢。
彼时凌尧尚且不知,这个外表温柔清冷、看似平淡无奇的法医,心底埋藏着怎样一片深渊。
温杏亦不曾预料,这座刻意落脚的城市,这间安稳度日的市局,这个沉稳可靠、自带安心感的刑侦大队长,终会成为穿透他漫长黑夜,唯一的一束光。
市公安局外的小雨绵绵,系人心弦。
接连几日的秋雨,把整座北宜市浇得阴冷透骨。铅灰色云层沉甸甸压在天际,风裹着细密雨丝斜斜砸下,刮在脸上带着入骨的湿凉,连空气都沉得发闷。
凌晨五点,刑侦支队的紧急警报骤然刺破寂静。
外郊荒野,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案情性质恶劣,现场痕迹诡异反常,支队瞬间进入紧急办案状态。凌尧一身黑色外勤外套,身姿挺拔如松,眉宇凝着惯有的沉稳锐利。不过短短数分钟,人员调度、现场封锁、物证保全、外围联络,一连串指令落得干脆利落。
“谭晨带一组先控场,守住核心区域。楚晟、赵西云对接交管与属地派出所,排查近三日外来可疑车辆。黎昭昭,整理现场基础备案信息。”
凌尧声音低沉有力,不见半分慌乱。
天色尚沉,整座市局还浸在黎明前的沉寂里,多数科室人员尚未到岗,唯有法医部常年常备值班人员,随时待命应对恶性案件。
顿了顿,他下意识补了一句:
“通知温法医,一同前往现场勘验。”
天色未亮,雨雾沉沉,长廊空旷清冷。
走廊尽头,柳青云刚好结束夜间巡岗,揣着泡着热茶的保温杯缓步走来。中年男人穿着简约通勤外套,眉眼温润和善,处事圆滑通透,在市局上下人缘极好。身为法医部主任,他从不会摆领导架子,待人宽厚,心思细腻,尤其懂得体恤手下每一位后辈。
昨夜为了整理积压的旧案检验档案,他熬到后半夜,眼底藏着浅淡的疲惫,却依旧收拾得整洁利落,步履从容。远远望见凌尧一身肃冷外勤装束,周身紧绷的气场,便知是出了棘手的大案。
柳青云快步上前,语气温和又稳妥:“凌队,大清早紧急集合,是出了恶性案子?”
“外郊荒野出现无名遗体,现场被刻意清理过,疑点极多,需要法医即刻到场勘验。”凌尧言简意赅,神色沉凝,“现场环境恶劣,需要一位专业能力过硬的法医跟进。”
柳青云闻言,脸上的松弛渐渐褪去,瞬间收敛闲散,切换成严谨的工作状态。他微微蹙眉,斟酌着开口:“今晚值班的是老陈,年纪偏大,腰腿常年劳损,荒郊野地泥泞湿寒,怕是扛不住高强度野外勘验。”
在用人与安排上,他向来周全,既顾全工作效率,也体恤下属身体状况。
短暂思索过后,柳青云抬眼看向凌尧,语气笃定又恳切:“论现场勘验、痕迹拆解与精密研判,我部里,没人比温杏更合适。这孩子看着安静寡言,身子单薄,却极能沉下心,面对各类复杂案发现场,永远冷静自持,专业功底扎实得挑不出半点错处。”
谈及温杏,柳青云的语气里,多了几分藏不住的怜惜与照拂。
是他亲手将温杏调入北宜市局,相处日久,旁人只看见青年温和疏离的外表,只有他悄悄留意到,这人常年苍白的气色、频繁难掩的倦意,还有骨子里深藏的戒备与阴霾。
他从不多问过往,不窥探秘密,只悄悄在分内之处多加照拂,给足独处的空间与尊重,是一种成熟长辈恰到好处的温柔。
“只不过,”柳青云放轻声音,带着几分隐晦的叮嘱,“这几日连绵阴雨,湿气浸骨,温杏本就体弱,最近又常常独自熬夜加班,气色一日比一日差。等会儿到了现场,麻烦你多照看他一些,野外条件不好,别让他硬撑透支。”
话语分寸得当,不是徇私偏袒,只是同僚之间的善意提点,温和却真诚。
凌尧心间轻轻一动,眸色微沉,缓缓颔首:“我明白,会多加留意。”
得到答复,柳青云放下心来,淡淡一笑,恢复了平日的从容温和:“前线勘验就交给你们,我留守法医中心。后续遗体转运、低温保存、解剖筹备、理化化验,所有后端工作我亲自盯着,保证衔接顺畅,绝不耽误你们刑侦队查案进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