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刻意放得极轻,五感无限放大,指尖下意识轻轻捻动,仿佛隔空触碰着这片荒野生生被人为篡改过的痕迹与气息。
凌尧沉默随行在侧,不催促,不打扰,默默替他戒备周遭动静。手电冷白光束与温杏的视线相互呼应,一寸一寸,细致梳理这片无人问津的荒芜林地。
温杏顺着整片荒坡地势缓缓上行,步伐匀速规整,心底默数步数。
自抛尸原点向外延伸,约莫行走五千步之余,地势陡然缓缓抬升,一片浓密繁茂的树荫层层笼罩而下,隔绝夜色与月光。
一棵年代久远的老槐树伫立在此,虬结根系裸露盘错,庞大树冠遮天蔽日,在沉沉夜色里宛如一座沉默矗立的黑影。既能完美隐匿物件遮挡视线,又借密林地势掩盖人为痕迹,是绝佳的藏污纳垢之地。
温杏前行的脚步,骤然顿住。
这片林地的氛围,与周遭全然相悖。
草木倒伏凌乱无序,表层泥土有着明显被翻动挖掘、又刻意回填夯实的痕迹,厚厚落叶堆积密度、腐烂程度,都与周边区域形成鲜明落差。
所有细微异象,都在指向同一个结论——
此处,被人为刻意处理过。
他缓缓屈膝蹲下,将手中手电调至聚光窄束模式,压低光束角度,贴着地表缓缓扫过。
腐叶层层堆叠,混着雨后浸泡的湿黑软泥。他戴上随身携带的一次性薄手套,指尖轻柔缓慢,一层层拨开松软枯落的枝叶,动作克制谨慎,最大限度保护现场一切微量物证,不造成二次破坏。
一层,两层,三层。
指尖忽然触碰到一块坚硬冰凉、弧度规整的硬物,触感坚硬冰冷,绝非石块树根,亦不是林间寻常杂物。
温杏指尖微微一紧,没有贸然触碰挪动,而是继续向四周拓宽范围,一点点清理覆盖的腐叶与湿泥。
被雨水浸泡得发黏发黑的泥土,丝丝缕缕黏附在手套表层。
随着厚重遮挡物被彻底剥离,手电冷光之下,半枚被泥土层层包裹遮掩的人类眼眶轮廓,猝不及防暴露在空气之中。
凌尧心头猛地一沉,快步上前蹲至温杏身侧,抬手调整手电角度,将整片区域照亮。
厚厚落叶与湿泥之下,半颗沾染尘土、轻度腐败的人类头颅静静藏匿于此。
面部软组织轻微塌陷,腐败程度与荒野尸身完全匹配,颅骨线条、骨相年龄、颌面轮廓,皆与那具无头遗体高度重合。齿列完整,无后天修补痕迹,完美对应此前所有尸检判定结论。
温杏握着电筒的指尖微微收紧,指节泛出一层浅淡的青白。
他的判断,没有错。
凶手从来不是仓促随性抛尸,而是早有预谋,步步算计。
尸身与头颅分割藏匿,相隔数里分散掩埋,借荒野密林隔绝人烟,用距离降低被同步发现的概率。心思缜密,手段残忍,反侦察能力极强,是一场精心筹划的恶意布局。
凌尧即刻取出手机,语速沉稳利落,语气里藏着冲破僵局的冷冽振奋:
“谭晨,立刻带队赶往西郊荒野,我发定位给你,我们找到了缺失的死者头颅。”
电话那头,谭晨的声音瞬间亮起,满是连日压抑后的雀跃与紧绷:“收到凌队!全队立刻出发,马上赶到!”
挂断通讯,凌尧转头看向树下的青年。
夜色沉沉,树影斑驳,温杏背光而立,单薄身形融在昏暗之中,眼底却淬着历经黑暗淬炼而出的清冷锐利,沉静又坚韧。
这早已不止是单纯法医的专业素养。
是蛰伏多年的敏锐直觉,是绝境求生打磨出的本能,是藏在骨血里,看透黑暗的洞察力。
凌尧心底的疑云愈发厚重,可与此同时,一份全然踏实、无可替代的信赖,也在心底悄然落地,深深扎根。
冯局方才那句意味深长的告诫盘旋在心头,他终于清晰明白,温杏那份简单平淡的档案之下,掩埋的,是一段无人知晓、绝不可能平凡的过往。
沉沉夜色覆压整片荒野,隐秘头颅藏于古槐林下。
僵持日久的连环悬案,终究在这片寂静黑暗里,撕开了第一道锋利的裂口。
而温杏刻意封存、步步隐藏的过往与秘密,也终将伴随一条条逐步浮现的线索,无可逆转,缓缓浮出水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