温杏垂眸注视着脚边这只夹缝求生的小生命,眸光轻轻沉落,嗓音轻缓低沉:“世间众生,各有难处。很多时候,比起彻底落幕的死亡,咬牙活着,才需要更大的勇气。”
凌尧骤然转头看向他。
朦胧暮色漫过青年柔和的侧脸轮廓,眉目清浅温顺,可那双深邃眼底,却沉淀着化不开的阴郁与沉凉。
他待人永远分寸得当、温和有礼,始终保持着恰到好处的距离,可凌尧总能清晰感知,温杏骨子里深埋的隐忍、孤沉与晦暗。如同一口深不见底的古井,内里藏着无人窥探、无从知晓的过往与伤痕。
就在这片安静平和的氛围里,一道沉稳的咳嗽声陡然从台阶上方传来。
“凌尧。”
两人同时循声抬头。
石阶顶端立着一位身着制式正装的中年男人,身姿挺拔端正,眉眼威严沉稳,气场内敛厚重,正是北宜市公安局局长,冯景山。
“冯局。”
凌尧即刻起身,神色归于正色。
温杏也随之站直身体,微微颔首致意,态度谦和有礼,肩背却泛起一丝不易察觉的紧绷。
冯景山的目光淡淡扫过温杏,停留不过转瞬,浅淡无痕,随即落回凌尧身上,语调公事公办,沉稳平静:“刚结束市局会议,听闻你们这起无名尸案,排查进展受阻,陷入僵局?”
“是。”凌尧如实作答,“死者身份迟迟无法锁定,大范围排查过后,暂未匹配到符合特殊体貌特征的失踪人员。”
冯景山缓缓颔首,目光看似无意再度掠过温杏,话语意有所指:“案件追查不能松懈,流程节奏照常推进,但也要兼顾队内所有人的身心状态。尤其是部分身体条件特殊的同志,切勿过度透支,勉强硬撑。”
话语听似笼统宽泛,凌尧却瞬间听懂了藏在字面之下的提点与关照。
“我明白,冯局。”
冯景山没有再多言工作事宜,转身前夕,又淡淡落下一句轻缓提醒:“人人皆有藏于心底的难处与过往,很多事情,不必过度探寻追根。时机未至,强求无用,等到时机成熟,一切自然明朗。”
话音落下,他步履沉稳,转身缓缓离开。
石阶之下重归安静。
晚风寂寂,只剩草木轻晃的微响。
凌尧立在原地,眉头微不可察地蹙起。
冯局素来行事严谨、言语克制,极少说出这般模棱两可、暗含深意的话,更不会特意为一名普通法医,特地出言提点约束他。
温杏……究竟藏着怎样不为人知的秘密?
温杏神色如常,仿佛未曾听出这段对话里暗藏的弦外之音。他低头轻轻揉了揉小猫的脑袋,目送它窜进浓密草丛深处,消失不见,才缓缓站直身体。
目光无意识投向遥远郊外的方向,原本平和的眼神,一点点层层沉坠下来。
那是独属于他的本能直觉,无关严谨推理,无关线索分析。
是常年游走在黑白边界、数次挣扎于生死夹缝之间,刻进骨血、融进意识的警觉与预判。
连日铺天盖地的大范围排查,如同重拳打在绵软虚空之上,所有常规方向尽数被堵死。但抛尸现场残留的异样气息、凶手冷静缜密的藏匿手法、刻意拆分遗体的残忍布局,都在无声提醒他——
线索从未消失,只是被人刻意藏匿在了所有人忽略的盲区之中。
“凌队。”
温杏忽然开口,语调平静笃定,清冷尾音里,藏着一丝极淡的紧绷与认真,“我想再去一趟抛尸现场。”
凌尧深深望向他。
暮色沉沉,青年眼底漆黑深邃,没有半分一时兴起的随意,只剩不容动摇的笃定与坚定。
“我陪你一起。”
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他放不下让温杏独自前往荒僻郊野,更放不下这唯一可能冲破僵局、破开迷雾的关键契机。
夜色渐渐吞噬整片天地,两人驱车一同奔赴郊外荒野。
浓墨般的夜幕彻底落下,车前两道雪亮车灯劈开浓稠黑暗,荒原野草在晚风里层层起伏翻涌,雨后泥土混着腐草的微凉腥气扑面而来,四下荒芜寂寥,处处透着刺骨阴冷。
抵达最初发现遗体的抛尸地点,这次警戒线内没有了冰凉的尸体,但依然寒气逼人。温杏没有停留观望,而是即刻以核心点位为中心,缓步向外围细致勘察。
他步伐缓慢沉稳,每一步都落得稳妥认真,视线化作一张细密无边的网,仔细掠过地面杂草倒伏痕迹、泥土压实程度、林木遮挡走向,就连雨水冲刷形成的低洼沟壑、落叶堆积的细微差别,都未曾遗漏半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