眼前举枪的人,不再是温杏。
是当年那个夺走他一切、毁掉他一生的恶魔。
凌尧的双唇不受控制地剧烈发颤,牙齿咯咯打颤,声音干涩破碎,带着连自己都未曾察觉的绝望与恐惧,几乎是喃喃自语,破碎得不成调:
“……你也要杀我吗?”
温杏的瞳孔猛地一缩,心脏像被一只冰针狠狠刺穿。
他清清楚楚看见,凌尧眼底的光瞬间涣散,锐利的锋芒尽数褪去,只剩下无边无际的空洞与恐惧,那是一种深入骨髓的、被过往创伤彻底吞噬的失神。他浑身都在抖,不是因为害怕追兵,而是因为眼前的自己。
温杏瞬间就懂了。
就在这时,身后的追兵已经冲到了楼梯口,冰冷的枪口直直对准了凌尧毫无防备的后背,手指已经扣在了扳机上。
千钧一发,电光火石。
温杏几乎是凭着本能做出反应,没有丝毫犹豫,没有半分迟疑。
砰——
震耳欲聋的枪声骤然响起,在空旷的烂尾楼里炸开,回声震荡,震得人耳膜发疼。
子弹擦着凌尧的发梢狠狠飞过,带起一缕乌黑的碎发,风驰电掣般射出,精准无比,狠狠命中他身后那个正要扣动扳机的看守胸口。
鲜红的血瞬间炸开,那人闷哼一声,身体直直向后倒去,重重砸在冰冷的水泥台阶上,再也没有了动静。
世界瞬间陷入极致的安静。
只剩下淅淅沥沥的雨声,和凌尧乱得不成样子、几近窒息的呼吸声。
温杏缓缓放下枪口,握枪的指尖因为过度紧绷而泛白,微微颤抖。他脸上的血还在,顺着下颌缓缓滑落,滴在衣领上,晕开一小片深色的印记。眼底翻涌着复杂得令人心疼的情绪,有慌乱,有后怕,有心疼,还有一层深埋心底、不敢轻易表露的恐惧。
他怕自己晚了一步,凌尧就会出事。
他更怕,刚刚那一刻,自己差点亲手成为刺伤凌尧的人。
凌尧依旧僵在原地,怔怔地看着他,眼神空洞涣散,像丢了魂魄。
刚刚那一瞬,在创伤的幻境里,他差点亲手将自己拼了命也要护住的人,当成了致命的仇敌。
枪声的余韵在空旷冰冷的楼体里,慢慢消散殆尽。
温杏确认地上的看守彻底没了气息,环顾四周,确认周遭再无其他危险,紧绷到极致的肩背才终于稍稍一松。那口气在胸腔里憋了太久,一旦卸下,连指尖都控制不住地微微发飘,后背早已被冷汗浸透,黏腻地贴在身上,混着雨水,冷得刺骨。
可下一秒,他的目光重新落回凌尧身上,那颗刚刚稍稍落地的心,又瞬间被狠狠提了起来。
凌尧还僵在原地,脊背绷得笔直,呼吸依旧急促凌乱,胸口剧烈起伏,眼神涣散空洞,整个人陷在一种近乎失神的状态里,像被抽走了所有灵魂,只剩下一具僵硬的躯壳。
温杏看着他这副模样,心头猛地一沉,密密麻麻的心疼瞬间涌了上来。
他太熟悉这种反应了。
和自己每一次PTSD发作时的模样,如出一辙。
原来那个永远沉稳、强大、无坚不摧,永远挡在所有人身前的凌队,也藏着这样一段被枪火与鲜血碾碎的过往,也有着这样一处旁人看不见的、一碰就碎的软肋。
温杏强迫自己瞬间冷静下来。
眼下不是深究过往、心疼感慨的时候,这里依旧是危险的案发现场,还有未清完的据点,白司言的势力随时可能折返。
他迅速收起枪,动作利落,指尖稳定地掏出手机,指尖没有一丝多余的颤抖,拨通了谭晨的号码。声音压得极低,冷静、清晰、条理分明,没有半分方才的慌乱,滴水不漏:
“谭晨,立刻带人赶赴城西城郊未完工烂尾旧楼。楼内发现大规模人体器官储藏窝点,现场有看守,已击毙两人,证物完整。立刻封锁整栋楼,拉起警戒线,法医、技术队全员到位。另外分一队人,秘密布控白司言名下所有公司,尤其是总部大楼,严防死守,不许任何人出入,不许走漏半点风声,绝对不能打草惊蛇。”
他的指令干脆利落,逻辑清晰,将现场处置、警力调配、后续布控安排得严丝合缝,没有丝毫漏洞。
挂断电话,他收起手机,快步走到凌尧身边。
他环顾一圈,目光落在一旁落满灰尘的旧木箱子上,伸手轻轻拉过,小心翼翼地放在凌尧身侧,然后伸出手,极轻地按了按他紧绷的胳膊,声音放得极柔,带着一种笨拙的小心翼翼:“坐这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