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尧的脚步越来越轻,呼吸压到最缓,每一步都精准踩在水泥台阶的边缘,避开容易发出声响的碎石。直到他指尖触到一扇半掩的铁门,铁锈斑驳的门板被风一吹,发出细微的吱呀声。
他的脚步猛地顿住,心脏骤然沉到谷底。
门后,一整排巨大的立式冷冻冰柜整齐排列,冰冷的金属外壳上凝着厚厚的白霜,在昏暗的光线里泛着死寂的冷光。冰柜的门缝里不断渗出刺骨的寒气,裹挟着一股浓重的、令人作呕的腥腐气息,混杂着那股诡异的腥甜,瞬间将凌尧整个人包裹。
一股强烈的不安与寒意,顺着脊椎骨瞬间爬满全身。
凌尧屏住呼吸,缓缓伸出手,指尖轻轻扣住其中一台冰柜的柜门,极轻、极慢地拉开一条缝隙。
寒气扑面而来的瞬间,他瞳孔骤然收缩,浑身的血液几乎在这一刻凝固。
里面没有药品,没有化工原料,只有被密封袋层层包裹、整齐码放的人体器官。
冰冷的保鲜层里,一颗颗肾脏、肝脏、脾脏静静躺着,鲜红的组织在冷白的灯光下泛着死寂的光泽,血管与筋膜的纹理清晰可见。
这里根本不是什么制毒中转窝点,是白司言藏在烂尾楼里的、人体器官储藏的人间炼狱。
画廊伤人案、制造混乱、掩盖痕迹、诱骗受害者……所有的布局、所有的掩盖、所有的杀戮与算计,全都是为了掩护这条更加黑暗、更加泯灭人性的黑色产业链。
凌尧后背沁出一层冷汗,指尖发凉,心脏在胸腔里沉重地跳动,震得耳膜发疼。他刚要轻轻合上柜门,迅速撤离、通知温杏,头顶楼梯口忽然传来一阵急促而沉重的脚步声。
杂乱、仓促、力道极重,带着亡命徒特有的警惕与攻击性,绝不是温杏的步伐。
是白司言留守在这里的看守,是他的人。
凌尧几乎没有半分犹豫,瞬间转身,压低重心往楼下猛冲。黑色皮鞋踩在粗糙的水泥台阶上,发出沉闷的声响,身后的脚步声立刻如影随形地追了上来,像嗅到血腥味的猎犬,步步紧逼,带着不死不休的凶狠。
下一秒,一道清晰冰冷的金属摩擦声,刺破了楼道里的死寂。
枪栓上膛。
那声音不大,却像一把淬了冰的尖刀,狠狠扎进凌尧的神经。在空荡的楼体里回荡,刺耳得令人头皮发麻。
凌尧心头一紧,眼底闪过一丝厉色,脚下速度再提一分,风声在耳边呼啸而过,一路朝着一楼狂奔。
地下车库的入口就在眼前,坡道漆黑一片,像一张张开的嘴。他刚要拐进去,出声提醒里面的温杏,一道单薄的身影猛地从坡道阴影里冲了出来。
猝不及防之下,两人狠狠撞了个正着。
胸膛相撞的瞬间,凌尧下意识抬手去扶,抬眼的刹那,周身的血液几乎彻底冻结。
温杏就站在他面前,脸色惨白如纸,唇色全无,左脸颊上沾着一道刺目的暗红血迹,顺着下颌线蜿蜒滑落,不知是方才交手时敌人的血,还是他自己的。而他的右手,正紧紧握着一把手枪,指节因为用力而泛白,青筋绷起,枪口高高抬起,黑洞洞的枪口,正正对准了凌尧的胸口。
那一刻,时间仿佛被一只无形的手生生掐断。
整个世界都静止了。
雨声消失了,追兵的脚步声消失了,连自己的心跳声都仿佛被隔绝在外。
凌尧的大脑轰然一空,一片空白。
无数尘封在记忆最深处的画面,不受控制地炸开、翻涌、撕裂理智。
也是这样昏暗潮湿的环境,也是这样黑洞洞的、毫无温度的枪口,也是这样一个站在阴影里、看不清神情的人影。
那年他才八岁,也是这样一个下着冷雨的夜晚,毒贩踹开家门,黑洞洞的枪口对准了他。母亲尖叫着扑过来,用单薄的身躯将他狠狠推开,子弹穿胸而过,温热的血溅了他满脸,带着滚烫的温度,却冷得他浑身僵硬。
母亲倒下的瞬间,那双温柔的眼睛还在看着他,里面盛满了不舍与担忧。
枪声、刺鼻的血腥味、母亲渐渐失去温度的身体、毒贩冷漠阴鸷的眼神、自己撕心裂肺的哭喊……所有被他强行压在心底、用理智与坚强死死封存了十几年的记忆,在这一瞬间,冲破所有枷锁,铺天盖地地席卷而来。
PTSD毫无预兆地骤然炸开。
他僵在原地,浑身的肌肉不受控制地紧绷、僵硬,像一尊被冻住的雕塑,动弹不得。
呼吸骤然变得急促、沉重、紊乱,胸口像被一只无形的大手狠狠攥紧,每一次吸气都带着尖锐的刺痛,肺部火烧火燎地疼,连带着四肢百骸都在止不住地轻颤。
他的目光怔怔地落在温杏身上,视线开始模糊、重叠、扭曲。
眼前那张苍白的脸,渐渐和记忆里那个毒贩的脸重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