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保下了她?”
“对。”太后的语气平静得像在说今天天气不错,“哀家保下了她。她死在东宫偏殿,太医院的脉案写的是‘产后风’。她死之后,整个太医院都在传,说她怀的是先太子的孩子。”
“但她怀的不是先太子的孩子,对不对?”
太后沉默了很久。
银杏叶一片接一片地落下来,落在经书上,落在红木小盒上,落在两个女人之间。然后太后说了一句让楚晚宁浑身发冷的话。
“你怎么知道?”
楚晚宁从袖子里取出那枚银铃,放在经书上,和太后那枚银铃并排摆在一起。两枚银铃一模一样,连铃舌内侧刻的字都一模一样。一个“萧”字。太后的银铃铃舌背面刻的是——“青鸢绝笔,付与太后。”而楚晚宁那枚刻的是——“青鸢绝笔,付与楚公。”
太后低头看着那两枚银铃,沉默了比刚才更久的一段时间。然后她抬起头,那双慈眉善目的眼睛里第一次出现了一点点真实的光,不是悲伤,不是愧疚,是回忆本身。
“沈青鸢是哀家最信任的人。她死之后,哀家再也没信过任何人。”她伸出手,用指尖轻轻碰了碰楚晚宁那枚银铃,动作近乎温柔,“她知道自己会死。她把银铃刻成两枚,一枚给你,一枚给哀家。给哀家的那枚,她在铃舌上刻了‘付与太后’——她不是让哀家保管,是让哀家记住。”
“记住什么?”
“记住她的死。”太后收回手,重新捻起佛珠,声音终于透出了回忆沉淀了十七年之后才会有的沉涩,“沈青鸢曾经在东宫偏殿给先太子煎了一帖汤药,太子服后当夜暴毙。太医院记录的死因是‘心疾’,但负责验尸的老仵作在太子指甲缝里发现了极微量的□□——一种从川乌里提取的剧毒。此事被先帝留中不发,太子死因对外只报心疾。沈青鸢产后第二天就被太后以‘留查’的名义带走,从此没有人再见过她,太医院档册上也没有她活着的记录。”
“她没有死?”楚晚宁脱口而出。
太后手中的佛珠断了一根线,琥珀珠子噼里啪啦滚了一地。没有人去捡,连身后那个宫女都僵住了。太后摊开空荡荡的手心,看着她,那张端了十七年菩萨面具的脸终于裂开了一道缝。
“她没死。先帝说要让她亲眼看着自己的女儿叫别人母亲,让她在冷宫最深处那间没有窗的石室里,数日子。”
太后说完这句话,银杏树上的叶子忽然落得更多了,像是被一只看不见的手大把大把地往下撒。
楚晚宁抓紧了膝盖上的布料。“你没有救她。你当时是皇后,你保下了她的命,但你不敢放她——因为先帝在查她背后的男人。先帝不信一个医女敢独自下毒,他怀疑是有人指使她杀太子。”
“他是对的。”太后说。
太后把最后一颗滚远的佛珠捡回来,没有重新串线,只是把它按在掌心里,拇指反复地刮过蜜蜡表面。
“沈青鸢不肯说的人,先帝没有找到。那个人在她入狱之后没有替她说过一句话,没有写过一封陈情书,连她的名字都不曾在奏章上提过。她被关进冷宫最深处的那间石室,没有窗,没有光,没有人和她说话。先太子之死没有人敢再翻,因为再翻下去就要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
“查到真正的幕后主使,”楚晚宁接过她的话,“就是十七年前朝中真正忌惮先太子继位的那些人。先太子暴毙之后,储君之位落到了当今陛下的头上——一个当时还在襁褓中的皇子,他的生母德妃在产后就死了,抚养他的就是你,皇后。所有人都以为后宫从此是你说了算,可你不敢碰那桩案子,因为不碰它你才是太后。”
太后的眼睛终于盛满了泪。她捻佛珠的手第一次停了。
“哀家在冷宫最深处替她藏了十七年,每逢冬至和大寒差人往石室门缝底下塞棉衣和药。直到上月那场秋雨泡塌了冷宫西墙,侍卫清场时闻见石室里透出的艾草味才打开那道门——她还活着。但她的神志已经不清楚了。”
楚晚宁站起来。
她站得太猛,膝盖碰翻了矮几上的茶盏,茶水洒了一地。她没有去擦,只是直直地盯着太后,嘴唇抖了好几下,终于在第三次张口时挤出了一个字。
“带我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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石室在冷宫最深处,藏在西墙根底下一道塌了半边的甬道尽头。铁门上锈迹斑斑,门上没有锁,只有一把已经锈死的铜插销。萧凌渊不知什么时候已经站在甬道尽头等着她,手里举着一盏烛台,肩上还缠着绷带,身后站着两个影卫。他没有问“你怎么来了”,只是把烛台交到她手里,然后推开了那扇锈迹斑斑的铁门。火光驱开一点黑暗,门里是一间很小的石室,靠墙是一张石床,床上铺着干草,草上蜷着一个人影。
一个女人。头发全白了,乱蓬蓬地披散在肩上。身上穿着一件洗得发白的旧布衣,袖口磨出了毛边,领口却被人用针线细细地缝过——也许是太后派来的人替她缝的。她的脸埋在阴影里,看不清表情,但能听见她在低声哼着什么。不是歌,是一味一味的药名。
“川乌,草乌,附子,半夏,南星……”她停下来,侧过头,用那双浑浊的眼睛看向门口。她的眼睛已经不太好了,眼珠上蒙着一层灰白色的翳,但她的鼻子动了动,像是在闻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