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先太子生前常年服用汤药,脉案中记载的死因是‘心疾’。卷末的煎药监制栏里只签了一个名字——摇铃医女沈氏。”
楚晚宁低头看着那个名字,喉咙像被什么东西堵住了。
她的母亲,亲手替先太子煎了那一帖致命的汤药。
“脉案上的批注是太后亲笔——十七年前还是皇后的太后,在这页上批了四个字。”
她顺着他的指尖把那行字一个字一个字地认下去:“沈氏留查。”
留查。
一个摇铃医女被皇后亲自批示“留查”,然后她就死了。死在东宫,按太后的说法“产后风”。没人追问一个医女为什么会死于产后风,更没人追问她死前手里还握着那枚刻着“萧”字的银铃。因为她伺候过先太子,因为太后只需要批四个字就能让她从太医院档册上彻底消失。
“太后不是在保护自己,”楚晚宁从案上站起来,走到窗前,将湿漉漉的掌心贴在冰冷的窗棂木框上,“她在封口。她怕沈青鸢死前对人说出孩子的生父是谁。可你到现在还没动她,是因为你也没查出来——那个男人到底是谁。”
萧凌渊走到她身后,和她并肩站在窗前。窗外的御花园笼罩在墨蓝色的夜色里,远处的琉璃瓦上凝了一层薄薄的秋霜。
“不是没查出来,”他说,“是查到了,但需要确认。给本王一点时间。”
楚晚宁转过身,直视他的眼睛。
“三天。”她说,“三天之内,我要知道那个男人的名字。”
萧凌渊没有说“好”。
他只是伸手把她肩上的大氅拢了拢,手指在她肩头停了一瞬,然后转身朝书房走去,推开门的时候头也不回地丢下一句话:“急什么,等了你两辈子了。”
楚晚宁看着那道笔挺的背影穿过夜色消失在甬道尽头,靠在门框上,嘴角弯起一个极小的弧度。可她笑到一半便收住了。因为她忽然意识到,他说的不是某个名字还不肯交出来——而是连他自己也没有拿到全部答案。他刚才在查的不是先太子,是太后今天忽然带皇帝离宫去潭柘寺的真正原因。而潭柘寺是先太子暴毙前最后一个夏天去过的地方。
她把银铃从衣襟里掏出来握紧,走回书案前,将那张写有“潭柘寺”的素笺重新捡起,在“太后”两个字旁边又添了一个名字——“秀鸢”。瑾妃的那个贴身宫女,籍贯通州、被她父亲送进宫做耳目的丫头。三天前瑾妃被削籍流放时,名单上没有一个叫秀鸢的宫女随行,而她离宫之后还能把证词准时送进大理寺——京里一定还有一个她的接头人。那个人不是陈敬轩,陈敬轩在诏狱里。也不是瑾妃本人,瑾妃出城时萧凌渊的人亲眼验过她的放良文书。
除非秀鸢根本没走。
她在静思宫焚毁的那天晚上从角门脱身,混在宫女清点名册里被当成了烧焦的尸体。刑部给她的名字划了红叉,她正好可以顶着一张“死人”的脸改名换姓,被太后的人接走。
楚晚宁把那张素笺点燃烧了,看着火苗将纸条舔舐干净,纸灰飞落在茶盏里,一旋便散了。然后铺开一张新的宣纸,研墨,提笔,给太后写了一封信。
信的内容很简短,只有三行字。
“臣妾闻陛下在潭柘寺为亡父及楚家亡魂礼佛超度,深感太后仁慈。臣妾已备薄礼,明日亲赴潭柘寺叩谢太后圣恩,并为陛下请安。”
落款是“皇后楚晚宁”。
她把信封好,让宫人连夜送往潭柘寺。
她知道太后不会拒绝。因为太后是“仁慈”的,一个仁慈的太后,怎么能拒绝一个刚刚翻案、刚刚复位的皇后前来叩谢圣恩?如果她拒绝了,满朝文武都会问为什么。
楚晚宁吹灭烛火,翻身上床。黑暗中她睁着眼睛望着头顶的承尘,银铃贴身藏在内袋里,凉丝丝地贴着她的锁骨。
明天,潭柘寺。
她要亲自去看看,太后那张慈眉善目的菩萨面容底下,到底缝着谁的脸。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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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七章·完】**
**下章预告:潭柘寺,太后手中转动的不是佛珠,而是一串系着人骨的旧绳结。她当着楚晚宁的面从袖中抛出一份十七年前的宫中密档——沈青鸢没有死,她只是在冷宫最深处的那间石室里,被多关了一万七千多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