二十三封信全部被烧了,但老程手里或许还留着一张“样纸”——他替幕后主使做揭裱的时候,拆下来的原信底纸,或者至少是一张还没交出去的白纸。他把它藏在了城西义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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城西义庄在京城最偏僻的角落,挨着西城墙的根,四周全是荒坟和枯草,乌鸦比人多。管义庄的老头已经老得牙齿全掉光了,听见铜钱上的刻字后,哆哆嗦嗦地从床底下拖出来一只积满灰尘的铁皮箱子,搁在楚晚宁面前。
箱子上没有锁,只有一个铜钱形状的凹槽。
楚晚宁把铜钱按进去,凹槽严丝合缝地咬住,机括发出一声沉闷的“咔哒”,箱盖跳开一道缝。
箱子里只有两样东西。
一封没有写完的信,和一张薄薄的、被揭成半透明的纸。
那封信是程三刀写给楚怀远的——或者说,是他写给楚家后人的。
“草民程三刀,内务府裱作房匠人。甲戌年正月,大学士陈敬轩府上管事携书信二十三封至裱作房,称系太傅通敌铁证,命草民装裱入册。草民检视书信,见纸墨俱为太傅真迹,然心下有疑——太傅素以竹纸作书,从不用贡笺纸。此二十三封信,墨为太傅之真墨,纸非太傅所用之纸。草民疑为揭裱,暗中留样纸半张,以作存证。若草民遭遇不测,望后来者持此物为太傅昭雪。”
信到这儿就断了,最后一行字的墨迹洇开了一大片,像是写到一半笔从手里掉了下来。老程是被打断了,还是自己听见了什么动静匆忙停笔,不得而知。
但更重要的不是这封信。
是那张被揭成半透明的纸。
那是一张普通的竹纸,薄得透光,上面只残留着几个字——“北境军务”“粮草”“沈帅”。墨迹已经淡得几乎看不见了,但字迹的笔锋走势、转折弧度、收笔回勾——每一处,都是楚怀远的手笔。
沈帅。
沈仲元。
楚晚宁把纸举到光下,手指在微微发颤。这不是通敌信。从残存的笔迹来看,这是楚怀远写给内阁的军务奏疏,讨论的是北境边防粮草调度。沈仲元是兵部尚书,边防军务归他管。楚怀远上疏建议调整北境粮草供应线,这份奏疏被揭裱之后,撕掉了上下文,只留“粮草”和“沈帅”这几个字,再拼接到一封伪造的通敌信里——赫然就成了“太傅私通北燕,为敌酋筹措粮草,密报沈帅行踪”的语境。
一封忧国忧民的军务奏疏,就这样被篡改成了一纸卖国铁证。
“找到了。”楚晚宁把那张残纸放进证据袋里,按紧袋口的铜扣,站起来的声音比任何时刻都沉,“你父亲留的不是信,是底本。这张纸能证明伪信是通过揭裱真迹伪造的——只要把它的纸质和那二十三封伪信的纸质对照,就能看出它们原本是同一张真迹被剥离的两层。”
她脸上的线条在昏暗的光里绷紧,语调却纹丝不变:“你父亲当年不是在做揭裱,是眼睁睁看着真迹被拆成罪证,一句话也不敢说。他把这一层藏在这里三年,就是为了让后来的人能看到它。”
她关上铁皮箱子,握紧铜钱的手背上青筋微微凸起。
然后她转过身,看着萧凌渊。
“真迹底本和伪信的关系已经锁死了。现在我需要查最后一个人——瑾妃。她在哪儿?”
萧凌渊靠在义庄布满蛛网的门框上,天光从他身后涌进来,将他的轮廓削刻得越发锋利。他看着她,目光深不见底。
“陈敬轩府上。今早有人看见一顶青布小轿从静思宫的角门出来,去了城东。”
楚晚宁把匕首挂在腰间,抬脚跨出了义庄的门槛。外头阳光刺眼,她眯了眯眼,然后朝城东的方向望了一眼。
城东,陈府。
最后一步。
她回头看了一眼身后那座阴森森的义庄,棺材板横七竖八地摞在屋檐下,一群乌鸦蹲在枯树上无声地注视着下面的人。然后她收回视线,大步朝城东走去。
这一次,她要亲手把瑾妃这枚“弃子”,从棋盒里捏出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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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十二章·完】**
**【下章预告:陈府深宅,瑾妃布下最后一道陷阱——她知道楚晚宁会来,她也知道楚晚宁想要什么。但她提出一个让楚晚宁无法拒绝的交易:《辩冤疏》的下落,换一件事。什么事?瑾妃说:“很简单。把我活着带出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