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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九章 坟前白骨(第3页)

然后她又去了一趟城北的药铺,买了大量的雄黄和石灰——雄黄防虫,石灰防腐,这是她能为李忠一家做的最后一点事。三条命在乱葬岗的薄棺里被泼了三年脏水,迁葬的时候,她要用最好的新棺、最厚的石灰,把那份被糟蹋的尊严一点一点地还给他们。

回到乾清宫偏殿的时候已经是后半夜了。她把工具箱搁在桌上,整个人瘫进椅子里,浑身上下每一块肌肉都在疼。手上的水泡已经全部磨破了,新的皮肤还没长出来,火辣辣的。

她闭着眼睛歇了一会儿,睁开眼看见桌上多了一样东西。

一只白瓷药瓶,瓶身上写着“金疮药”三个字。药瓶旁边搁着一碟还冒着热气的桂花糕,和一壶刚沏的龙井。

没有字条,没有任何说明。

但楚晚宁认得那只药瓶。昨晚萧凌渊亲手把它搁在她身边,今天早上她走的时候随手放在了偏殿的桌子上,现在它又在同一个位置上——重新装满过,瓶口的蜡封是新的。

她拿起一块桂花糕咬了一口,甜得有点发腻,但她吃得很快,三口一块,把整碟都吃完了。然后把金疮药倒出来,自己给手上换了遍药,布条缠得紧紧的,比昨天萧凌渊给她打的绷带还扎实。

做完这些,她靠在椅背上,闭上眼睛。

从穿越到今天,整整四天。

她喝了萧凌渊的毒酒,中了贤妃的砒霜,验了张明远的尸体,从瑾妃的佛堂底下找到了父亲的绝笔信,从周三泰的私录里翻出了李忠灭门的真相,在李忠棺材里挖出了沈家的腰牌,逼着刑部尚书签了立案批文,踹开了三司会审大门的第一道缝。

但还不够。

瑾妃还没抓到。柳文渊还没落网。沈仲元还在兵部衙门里稳稳当当地坐着。那个站在沈仲元背后的人,还没有现出真身。

而她手里最关键的一样证据——《辩冤疏》——还下落不明。

楚晚宁睁开眼,目光落在墙上挂着的那幅大周疆域图上。她站起来,走到图前,用手指顺着京城往北的官道慢慢描过去,描到北燕边境的那条红线时停住了。

父亲的信里说,当年诬陷他私通北燕的“铁证”是二十三封通敌书信。

可她今天翻遍了刑部和大理寺的卷宗,都没有找到这二十三封信的副本。楚家案的证物清单上倒是有这一条——“通敌书信二十三封,随案移送大理寺封存”。但大理寺的卷宗库里,装这二十三封信的档案匣是空的。

那二十三封信还在不在?如果在,在谁手里?如果不在,被谁销毁了?

她重新坐下来,拿起桌上那壶龙井给自己倒了一杯。茶汤清亮,入口微苦,回味甘甜。她喝得很慢,像是在品,又像是在借着这个动作让自己冷静下来。

然后她注意到茶杯底下压着一样东西。

不是药瓶,不是桂花糕,是一张折好的纸条。刚才盘子和药瓶正好挡住了它,她吃点心的时候根本没看到。

楚晚宁拿起纸条,展开。

上面是萧凌渊的笔迹。笔锋犀利,收尾处带着他特有的那种干脆的顿笔,和他在奏折上批“准”字时一模一样。

“暗卫两队留你。追柳文渊,明晨归。活着等我。”

她盯着“活着等我”四个字看了好一会儿。

然后轻笑了一声,将纸条折好,塞进衣襟最里层,贴着那封父亲绝笔信的位置。

“活着等你?”她自言自语,“你也是。”

大殿外面,月亮已经升到了正中天。禁军的铁蹄踏过京城空荡荡的街道,城郊追兵的火把映红了半边树林,而刑部衙门值房里还亮着灯,大理寺的堂鼓正被连夜擂响,三司会审的消息正像一圈不可逆的涟漪,飞快地扩散进皇城最深的那条甬道里。

这个夜晚,对她来说还没有结束。

她从工具箱里翻出周三泰的薄册,翻到记载“刺青拓片”的最后一页,油灯下再次看清了那个铜钱大小的怪异图案。她盯着它看了很久,然后用指尖沾着杯底的残茶,在桌面上把这个图样重新描了一遍。

边缘参差,线条粗粝,不是普通的刺青花纹。

是旧伤的补救——用刺青去遮盖一块形状不规则的疤痕。而这种疤痕,她在法医实验室里见过无数次。它是动物或人手撕扯造成的组织缺损,皮肤边缘的弯曲弧度就是最可靠的证据,再高明的纹身师也只能顺着它的形状去填墨,永远改不掉那个外轮廓的走向。

也就是说,王氏在临死前撕下了一块凶手的皮。

凶手手腕上的刺青,是为了遮住那块被她扯掉的疤痕。

她站起来走到盆架前用冷水扑了一把脸,然后重新回到灯下,把周三泰的验尸私录从头到尾又过了一遍,一个字都没有放过。明天,她要在三司会审的大堂上把这些证据一件一件地摆出来,把真相一层一层地剥开。

而三年前的今天,正是父亲楚怀远被推出午门处斩的日子。

楚晚宁抬头望向窗外,月亮已经西斜到飞檐背后,把瓦当的影子拉得很长很薄。她耳边恍恍惚惚响起他最后隔着牢栏对她说的那句话。

“晚宁,不必报仇。活下去就好。”

“对不起,爹。”她轻声说,手不自觉地握紧了剑柄上的篆文“萧”字,那把蛇毒剑在灯下一闪,“今晚我还活着,明天也是。所以这桩案子,我必须替你翻过来。”

远处宫墙外传来一声长长的鸡鸣,天边泛起一线灰蓝色的光,新的一天已经来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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