兵部尚书、内阁次辅沈仲元的那个沈。
陈敬轩是文官,他动不了禁军。沈仲元是武官之首,禁军有一半的将领出自他门下。这块腰牌出现在李忠的棺材里,就是铁证——当年亲手执行灭口李忠全家的凶手,和沈家脱不了干系。这已经不止是一桩灭口案,而是楚家谋逆案背后真正的操盘手浮出水面的第一个信物。
她站起来,将腰牌放进工具箱最深的夹层里,然后扶着棺沿往外望了一眼。墓坑边缘的探灯晃得她眯起眼睛,但她算得很清楚:周三泰的私录,再加上这块铭刻着军码和血渍的腰牌,有这两样东西在手,让刑部立案重审楚家案的初步证据链就齐了。
楚晚宁合上工具箱的铁扣,环顾了一圈这个凄惨的坟地,做了一个决定:迁葬。所有尸骨一块不落地带走,入棺重殓,不能让他们再在这座被泼过脏水的乱葬坑里多躺一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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刑部衙门在东城,和京兆府隔了四条街。楚晚宁带着一身棺材里的腐土气息踏进刑部大门的时候,连门口的石狮子都拦不住她——萧凌渊的令牌比任何路引都好使。
刑部尚书赵敬堂已经下了值,被侍卫从家里请回来,官帽歪歪斜斜地扣在头上,皂靴都没穿正。他坐在大堂上看着楚晚宁把一块沈字腰牌、三个装着骨骼样本的瓷瓶、周三泰的私录、张明远的药方和密档逐样摆在案上,脸上的表情从恼怒变成了震惊,又从震惊变成了恐惧。
“这些东西,”他颤声道,“这些东西都是从哪里来的?”
“从哪里来的不重要。”楚晚宁站在堂中央,刚爬完坟的手上还带着泥,但她的眼神比刑部大堂上挂着的“明镜高悬”匾额还要冷,“重要的是——楚怀远案的关键证人李忠被灭口,验尸官周三泰被杀,贤妃被杀,太医张明远被杀,所有跟这桩案子有关的人都在死。而凶手的腰牌、凶手的刺青拓片、凶手指甲里留下的皮肤组织,都在我这里。刑部如果还不立案,下一个死的人是谁,我不保证。”
赵敬堂抹了把额头的汗,声音发虚:“此案牵涉太广,非本部院一人能决——”
“那就找能决的人来。大理寺、都察院、刑部,三司会审。这是楚怀远按《大周律》应有的审判规格,也是陛下当年唯一没有做完的事。”她往前走了一步,双手撑在案桌上,身体微微前倾,“赵大人,你是刑部尚书,大周律法在你手里握着。你是想做一个秉公执法的人,还是想做下一个被灭口的人,你自己选。”
赵敬堂的脸色从白变青,又从青变白。他做了二十年刑部尚书,从未被一个女人这样逼在案角对视过。
良久,他颓然坐回椅子里,像是被抽走了最后一根骨头。
“本部院……签了。”他拿起案上的文书,手指抖得差点握不住笔,但最终还是在立案批文上落了印,“三司会审,明日辰时,大理寺正堂。”
楚晚宁把批文收好,抱拳行了个像模像样的拱手礼:“赵大人秉公执法,楚晚宁记下了。”
她转身走出刑部大堂,门口夜风灌进来,一下子吹得她打了个激灵。直到此刻她才发现,自己身上的中衣已经被冷汗湿透了两层。
但她的手是稳的。
工具箱里的腰牌和证据一样都没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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摄政王府的暗室里,萧凌渊坐在长案后面,面前放着一封密报。
密报是他在禁军的内线刚刚送来的,上面只有一行字:“柳文渊今夜出城,带亲兵十二人。”落款是一枚暗红色的蜡印,上面的图案是一只展翅的海东青——他麾下血羽卫的标记。
他放下密报,手指在扶手上轻轻地叩了两下。
事情到了一步只能摊牌的节点了。陈敬轩还没有直接露面,但沈仲元已经被腰牌拽进了水里,柳文渊又在这个节骨眼上往外跑——他不是去搬救兵,就是去毁掉某样还没被找到的证物。那个能被一个副统领亲自出城去毁的东西,它的分量已经不需要替他写了。
他站起来,从墙上取下佩剑,正要束在腰间,一个侍卫快步走进来,低声禀报:“王爷,刑部那边传来消息——废后楚氏持王爷令牌入刑部,逼刑部尚书赵敬堂连夜签了立案批文。明日三司会审,重审楚怀远谋逆案。”
萧凌渊束剑的手停了片刻。
然后他继续将剑带扣紧,嘴角弯起一个极其微小的弧度。
这个女人,昨天被他赐毒酒跪在冷宫里等死,今天把刑部尚书从被窝里拽出来逼签了立案批文。她翻案的速度比他预想的快了至少三天,而且每一步都踩在对手还没来得及补刀的缝隙上。
“备马。”他大步走出暗室,“去禁军大营。”
他要在柳文渊出城之前截住他。
楚晚宁翻出来的证据已经够让三司会审立案了,但要把沈仲元扳倒,还需要柳文渊这个活口。柳文渊是沈仲元一手提拔的,他知道沈仲元所有的秘密——包括当年是谁伪造了那二十三封通敌书信,是谁把鹤纹贡纸送到了陈敬轩手里,又是谁在楚怀远被押入诏狱之后,往大理寺送了一份假的自供状。
萧凌渊翻身上马,夜风裹着京城独有的煤烟味和晚桂香扑面而来。他握着缰绳,忽然想起楚晚宁昨晚在这院子里说的一句话。
“这把刀今天能用来杀我,明天就能用来杀你。”
他夹紧马腹,策马冲入夜色。
今天就来了。
但这一次,这把刀砍向的不是她一个人。
是他们两个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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楚晚宁没有直接回宫。
她拎着工具箱,先去了城南的棺材铺,花银子订了三口新棺材。棺材铺老板半夜被人拍门叫起来,一脸懵地看着眼前这个满身泥土、腰挂令牌的女人,愣是没敢多问一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