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四个字的笔迹她已经三年没有见过了,但只需要一眼就能认出来。楚怀远的字。楚怀远生前是太傅,书法是大周朝一绝,他的字有一种独特的“折钗股”笔法——横画收笔时略往上挑,撇画的收笔带一个小小的回勾,像是画了一个问号。
这个写法,全天下只有他一个人。
她深吸一口气,撕开封口,抽出信纸。
信纸也是鹤纹贡纸。
信的内容很短,只有寥寥数行,墨迹已经有些褪色了,但每一个字都清晰可辨。
“晚宁吾儿,见字如面。为父遭人构陷,死不足惜,唯恨不能见你最后一面。构陷之人为当朝内阁首辅陈敬轩,其所呈‘谋反铁证’俱是伪造,其中关键证物乃一名为‘李忠’之禁军侍卫所献。此人系陈敬轩安插于楚家之门客,楚家上下无人知其底细。为父死后,此人必被灭口,你若活下来,务必寻得李忠之妻王氏——她手中有一份为父亲笔所写的《辩冤疏》,为父被收押前曾托人送出,内附陈敬轩伪造书信之详细证据。此疏藏于——”
信在这里断了。
最后一行字拖出了一道长长的墨痕,像是被人强行打断的。
楚晚宁把信纸翻过来,背面是一片空白。她又检查了信封,里面也没有别的东西。
“信没写完。”她的声音平静得不太正常,“我爸写到这里的时候,应该是有人来了。他把信藏在这个暗格里,然后去开门,然后——”
然后就被抓了。
然后就被押到了刑场上,一刀一刀地凌迟处死,全家人头落地。
萧凌渊从她手里抽走了那封信,快速扫了一遍,黑眸沉沉如渊。
“这封信从时间线上看是楚怀远临死前所写,按信中所说,他把《辩冤疏》交给了李忠的妻子王氏。但王氏的下落——”他顿了一下,“楚家灭门案之后,李忠一家三口被人发现死在了城外的老宅里。此案报的是‘盗匪劫杀’,没有人深究过。”
楚晚宁把匕首插回鞘里,站起来,拍了拍手上的灰。
“现在深究也不晚。李忠一家三口的尸体在哪儿埋的?有没有尸检报告?”
“三年前的案子,府衙尸检就是走个过场,能有什么正经报告。”萧凌渊把信折好,重新放回信封里,“不过那桩案子的卷宗应该还在京兆府存档,可以调。”
“那还等什么。”楚晚宁转身朝石阶走去,步伐快得像是在跑,“李忠死了,王氏应该也死了,但那份《辩冤疏》未必已经落到了陈敬轩手里。如果陈敬轩拿到了,他不会还留着瑾妃在这里演戏,演给谁看?演给你看。这就说明他也没找到那份疏,他也在找——”
她踏出密室,迎面撞上一阵刺骨的晨风。
静思宫的院子里,侍卫们还在四处翻找。一个侍卫从偏殿跑出来,手里举着一封信:“王爷!在瑾妃的床榻夹层里找到的!是贤妃写给瑾妃的密信!”
萧凌渊接过信,展开看了一眼,面无表情地递给楚晚宁。
楚晚宁接过来,一目十行地扫了一遍,然后低声骂了一句。
信是贤妃的笔迹,内容是贤妃向瑾妃保证,自己已经查到了“楚家案的另一个证人”,让瑾妃放心,说等自己处理完手头的事就把证人交给瑾妃。信的落款日期,是贤妃死前两天。
“贤妃不是无辜的。”楚晚宁把信摔在桌上,“贤妃也在查楚家的案子,而且查到了什么。她想拿这个跟瑾妃做交易,但瑾妃根本没打算跟她做交易——瑾妃直接灭口了。贤妃临死前吃的那几片参片,是瑾妃送的,里面混了促进毒药吸收的成分。贤妃拿瑾妃当盟友,瑾妃拿她当弃子。”
她转头看向静思宫紧闭的正殿大门,太阳已经升起来了,金色的晨光洒在月白色的宫墙上,看起来圣洁而安详。但她知道,这座宫殿底下埋着的秘密远不止密室里的那封信。
“瑾妃跑了,”萧凌渊把贤妃的密信收好,声音冷得像淬了冰,“但她的宫人都还在。传本王令,静思宫所有宫女太监全部收押,一个一个审。”
“她跑不了多远。”楚晚宁抬头望向远处重重叠叠的金瓦飞檐,“她主子的棋还没下完,她这颗棋子就不能离棋盘太远。京城就这么大,能藏下一个妃嫔的地方更少——她能去的只能是陈敬轩府上。”
萧凌渊沉默了片刻,然后忽然说了一句毫不相关的话:“你叫我名字了。”
楚晚宁一愣:“什么?”
“刚才在密室入口,”萧凌渊转过身,那双黑眸在晨光下微微眯起,“你没有叫王爷。你叫了声萧凌渊。”
“……”
楚晚宁张了张嘴,发现自己确实没注意到这个细节。在发现密室的那一刻,她脱口而出的不是“王爷”,而是他的名字。而他不仅听见了,还记住了。
“叫名字方便。”她面无表情地转身就走,“总不能光让你一口一个楚晚宁。我叫你名字,公平。”
萧凌渊看着她的背影,太阳从她身后照过来,将她整个人镀成一道剪影。她的步伐坚定,腰背挺直,赤脚穿着宫缎软鞋踩在白石甬道上,脚底昨天还带着口子,今天走路已经听不出任何瘸拐的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