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被拉进一个完整的拥抱里
不是额头相抵,不是并肩倚靠。是真真切切的、双臂环过脊背的拥抱。渚薰的下巴搁在他的肩窝里,银灰色的头发蹭着他的耳廓,胸口贴着胸口,心跳声透过薄薄的衣料传过来
“这大概是我最后一次碰你了”渚薰的声音低低地从耳边传来
话音刚落,那双环绕着他的手臂开始变轻。真嗣感到肩上的重量在消失,像沙子从指缝间流走。他猛地收紧双臂,但怀里的人已经不再有实体——他的手穿过了渚薰的身体,只抱住了自己
渚薰没有立刻完全消失。他的轮廓还在,只是变得透明,像一层被水稀释过的颜料,透过他的身体能看见背后的窗户和窗帘。他银灰色的头发变成了光,白色的T恤变成了雾,那双红色的眼睛是最后保留颜色的部分——像暮色褪尽时天边最后一点余晖,殷红而温柔
“谢谢你”渚薰的声音轻得像风穿过树叶,“能被你需要,已经是我最想要的幸福了”
最后消散的是那双眼睛
余晖暗了,暗到几乎看不见,然后彻底融进了夜色里
真嗣站在原地,双手还维持着拥抱的姿势。矮桌上放着那个相框,玻璃下面的照片里,夕阳依旧,海水依旧,两个背影并排坐在堤坝上。他慢慢蹲下身,把相框贴在胸口,低着头,肩膀剧烈地颤抖,但没有发出声音
夜里不知什么时候又开始下雨。雨点打在窗户上,细密而绵长。海风从没关紧的窗缝里钻进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一丝极淡极淡的、雨后青草的气息
第二天清晨,真嗣走出了渚薰的公寓,怀里抱着那个相框
他没有撑伞。雨后的街道湿漉漉的,空气被洗得很干净,阳光从云层缝隙里漏下来,在积水上反射出细碎的光。他沿着住宅街一直走到尽头,然后左转,走上了海堤
海面很平静,是一种深沉的灰蓝色。潮水正在退,露出大片的湿沙地。他站在他们常坐的那个位置旁边,水泥护栏上还有昨夜雨水的痕迹
然后他看见了一样东西
在堤坝的缝隙里,插着一朵蓝色的小花。五瓣,花心是淡黄色的,被雨水打湿了,但还好好地开着
勿忘我
他蹲下身,看着那朵花。不是这个世界会自然生长的品种。他伸出手,指尖轻轻碰了碰花瓣,上面的水珠滚落下来,落在他的掌心里
他在那朵花旁边坐了很久
太阳完全升起来了,照在海面上,照在堤坝上,照在他和那朵勿忘我上。他从口袋里掏出手机,打开相机,对着海面按下快门。然后他站起身,最后看了那朵花一眼。他没有把它摘走
回到公寓后,他把相框放在窗台上。从那个位置正好能看见远处的海,在楼群之间露出一小片蓝色。他打开冰箱,拿出两盒牛奶。把其中一盒放回冰箱的时候,他的手顿了一下,然后没有放回去——他把两盒牛奶都放在了流理台上。一盒放在蓝色杯子旁边,一盒放在白色杯子旁边
然后他拿起那盒牛奶,给白色杯子倒了半杯,放在蓝色杯子旁边
他打开窗,让海风吹进来。窗帘被吹得微微扬起,阳光从缝隙里照进来,落在钢琴的琴键上,落在那张褪色的照片上,落在桌上那对杯子中间
从那天起,真嗣仍然每天傍晚去海堤。他一个人坐在堤坝上,有时候看海,有时候听巴赫,有时候只是安静地坐着,看夕阳把海面染成破碎的金色
他不再问“你在哪里”。他知道答案。渚薰在这里,又不在;他是朝露、是海风、是凌晨无声消逝的月光,是没有被遗忘的每一个音符
有一天傍晚,他在海堤上看到一个少年。银灰色的头发,红色的眼睛,站在夕阳里,对他微笑
真嗣站起来
“你也在听古典乐吗”少年问
真嗣看着他。海风吹过来,带着咸腥的水汽和雨后青草的气息。他把手插在口袋里,指尖碰到了一样东西——那张便利店的旧小票,上面的字迹已经模糊了。在他即将握住它的当口,他松开了手指
然后他也笑了。很轻,很淡,但真真切切
“是的”他说,“一直都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