新世界的天空是一种陌生的蓝
碇真嗣站在这座陌生城市的街角,仰起头看了一会儿。云层很薄,阳光毫无遮拦地落下来,落在他的肩膀和手背上,带着一种干燥的暖意。他眯了眯眼睛
已经过去两年了
那场被称为“第三次冲击”的事件结束之后,世界以一种缓慢而沉默的方式重新拼凑起自己。没有人再提起EVA,没有人再提起使徒,那些曾经撕裂天空的巨大身影如今只存在于被封存的档案和幸存者支离破碎的记忆里。真嗣不知道自己算是幸存者还是别的什么。他只是被允许从LCL之海中归来的人之一,带着一副完好无损的躯体,和一颗仍然在跳动、却总觉得缺了某些零件的心脏
他搬到了一座靠海的城市。离第三新东京市很远,远到地图上需要翻好几页才能找到
选择这里没有特别的原因。只是这里安静,人口不多,街道干净,便利店二十四小时营业,大学在步行可达的距离。他选了音乐教育专业,每天背着书包去上课,练习钢琴和大提琴,偶尔被教授点名回答一些关于巴赫或者莫扎特的问题。同学对他客气而友善,没有人知道他的过去
这样很好
他住的地方是一条安静的住宅街,一栋老旧但整洁的公寓楼的三楼。窗户朝东,早晨会有阳光照进来。房间里东西不多,一张床,一张书桌,一个书架,还有一台旧钢琴——是房东留下来的,音准有些偏差,但还能弹
从公寓出门左转,走大约十分钟,能看见海
真嗣习惯在傍晚出门散步。没有随身听,也没有耳机。他已经不再需要什么东西来隔绝世界了。但他仍然需要那一段路,从公寓到海堤,慢慢地走,听着自己的脚步在人行道上发出规律的声响
海堤很长,灰色的混凝土被海风侵蚀出细密的裂纹。他每次都会在同一个位置停下,把手肘撑在栏杆上,看着海面从金色变成橘红再变成灰蓝
有时候他会想一些事情
想母亲,想父亲,想明日香和绫波,想那些已经模糊了面孔的同班同学。想那些吵闹的、痛苦的、被需要又被抛弃的日子。他已经不再那么恨了。也不太想原谅什么。他只是接受了——那些事情发生过,像一场高烧,烧退了,留下一些疤痕,但没有摧毁他
他把更多的心思花在眼下的生活上。明天的课要交一份乐理作业。冰箱里的牛奶快过期了。上周在二手书店淘到的乐谱还没开始练
这些琐碎的事物像一根根细线,把他轻轻拴在这个世界上
然后,有一个傍晚,他遇见了一个人
那天和平常一样。真嗣从公寓出发,沿着熟悉的路线往海边走。空气里有淡淡的咸腥味,电线杆上停着一排鸽子,远处的便利店亮着白色的灯。他走得不快不慢,书包斜挎在肩上,里面装着几本教材和一瓶水
然后他听见了一个声音
不是说话的声音,是旋律。有人在海堤那边哼唱着什么,被风吹散,又聚拢。真嗣的脚步顿了一下。他站在原地,侧耳去听
是巴赫
是无伴奏大提琴组曲第一号的前奏曲
真嗣的心脏猛地跳了一下。他认识这首曲子。太熟悉了。那是他在无数次练习中反复弹奏过的旋律,是他深夜失眠时会在心里默念的音符。严谨,深沉,像一座没有尽头的阶梯
他加快了脚步
海堤出现在视野里。夕阳正沉入海平面,天空和水面像被点燃一样烧成一片橙红。在那片光里,有一个人坐在海堤的栏杆上。背对着他。身形修长,姿态放松,风把他银灰色的头发吹得微微扬起
哼唱声停了下来
那个人转过头
红色的眼睛
碇真嗣站在五步之外,像被钉在了原地
“你好”
那个人的声音很低,很温和,像大提琴的中音区在共鸣。他从栏杆上轻巧地跳下来,面对着真嗣。他的面容年轻,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微笑
“你也在听古典乐吗”
真嗣张了张嘴。喉咙里像是被什么东西堵住了。他当然记得这句话。他当然记得这个声音。他当然记得这张脸。可是他的理智告诉他,这不可能。他亲眼看着他——
“我是渚薰”那个人向他走近了一步,步伐轻快得像是在舞蹈,“刚到这座城市不久。这里的海很美”
真嗣看着他。红色的眼睛,温和的微笑,干净的白色上衣
渚薰
“你。。。。。。。。。”真嗣的声音几乎是哑的,“你在这里”
渚薰微微歪了歪头,像是在思考这句话的意思。“是的”他说,“我在这里”
真嗣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走到他身边的。他只记得自己的手在微微发抖,不是恐惧,不是愤怒,是一种更深层的、无法命名的震颤。他站在渚薰面前,比对方稍微矮一点,需要微微仰头才能看清他的眼睛